第十五章：人偶暴动

“……宝……贝……”

那干涩破碎的、仿佛砂纸摩擦的声音，从那个顶着林雅残破面容的怪物口中吐出，带着一种非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腔调，回荡在死寂冰冷的手术室里。

江湛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握刀的手微微颤抖，指节捏得发白，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仿佛在对抗着某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撕裂感。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怪物，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里面翻涌着惊涛骇浪——震惊、痛苦、茫然、暴怒……以及一丝极深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唤醒的、属于孩童的恐惧与依恋。

那声呼唤，像一把生锈的钥匙，试图强行打开一扇被鲜血、痛苦和遗忘焊死的门。

林野站在江湛身后半步，同样心头剧震。他迅速扫视着那个怪物——或者说，是“林雅”被这个医院规则和疯狂实验彻底污染扭曲后的残骸。她手中握着的手术剪和解剖刀，远比人偶护士的缝合针更具威胁性，而且，她的“眼神”虽然空洞，却明显锁定了江湛，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专注”。

不能让江湛被拖入这种混乱的情绪中！

“江湛！”林野低喝一声，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力量，同时，他的手用力按在了江湛没有受伤的右肩上，指尖用力，“她不是！”

掌心下的肌肉紧绷如铁，微微颤抖。江湛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从噩梦中被强行拽回现实。他眼中的混乱和脆弱瞬间被更冰冷的、近乎毁灭的戾气覆盖。他微微侧头，用余光瞥了林野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感激，有警告，还有一丝……近乎凶狠的决绝。

“我知道。”江湛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砾摩擦，他重新握紧了刀柄，目光转回“林雅”身上，不再有丝毫动摇，只剩下纯粹的、面对敌人的冰冷杀意，“她早就‘死’了。现在这个……只是披着她皮囊的怪物。”

话音未落，对面的“林雅”似乎被江湛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和那声“怪物”刺激到了，她那双空洞浑浊的眼睛里，陡然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暗红色的光芒，如同电路短路般的火花。

“……不……听话……”

她喉咙里挤出含糊的音节，握着手术剪和解剖刀的手，以一种完全不符合她老迈外表的迅捷速度，猛地扬起！

“小心！”林野示警的同时，已经拉着江湛向旁边闪避！

“嗤啦！”

解剖刀划破空气，带起一道冰冷的寒光，几乎贴着江湛的耳廓擦过，削断了几根发丝。而手术剪则如同毒蛇出洞，精准狠辣地刺向林野扶在江湛肩上的手！

林野反应极快，缩手后退。江湛却借着林野那一拉的力道，身体不退反进，脚下猛地蹬地，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带着一股同归于尽般的惨烈气势，撞向“林雅”！

短刀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直刺对方心口！

“锵——！”

令人牙酸的金属撞击声爆响！江湛的短刀，竟然被“林雅”在间不容发之际抬起的手术剪格挡住了！火星四溅！

巨大的反震力让江湛本就虚弱的身体猛地向后一晃，伤口崩裂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嘴角再次溢出血丝。但他眼神狠厉如狼，毫不退让，手腕一拧，刀身顺着手术剪的缝隙下滑，削向对方的手指！

“林雅”的动作却异常灵活诡异，她仿佛预判了江湛的变招，握着解剖刀的手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斜刺里撩起，直取江湛因为受伤而防御较弱的左肋！

角度太阴毒！江湛此刻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眼看就要被刺中！

千钧一发之际，林野动了！

他没有武器，但他还有那支一直没舍得用的镇静剂！在“林雅”的解剖刀即将触及江湛衣角的瞬间，林野如同猎豹般扑上，不是去攻击，而是猛地撞开了江湛！

两人滚倒在地，江湛被林野护在身下。而林野手中那支淡蓝色的安瓿瓶，则被他用尽全力，狠狠砸在了“林雅”那只握着手术剪的手腕上！

“啪！”

玻璃碎裂，里面的药剂大部分溅在了“林雅”的手腕和袖口上。

“嗤——！”

一股比之前对付地下残肢时更加剧烈的白烟猛地升起！伴随着的是一声尖锐到几乎撕裂耳膜的、非人的嘶嚎！“林雅”的手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焦黑、萎缩，仿佛被强酸腐蚀！她手中的手术剪“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镇静剂，对这种人偶与非人怪物混合的“存在”，似乎有着超乎寻常的克制作用！或者说，是其中某种成分，恰好能破坏它们的“连接”或“驱动”？

“林雅”受创，动作出现了明显的迟滞和混乱，她捂着自己焦黑冒烟的手腕，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暗红色的光芒剧烈闪烁，充满了怨毒和一种被“伤害”后的暴怒。她不再维持那种诡异的“专注”，而是挥舞着仅剩的解剖刀，如同疯癫般朝着倒在地上的两人胡乱劈砍！

林野和江湛趁机迅速分开翻滚，避开那毫无章法却依旧致命的攻击。

江湛半跪在地，剧烈喘息，看向林野的眼神带着一丝惊异和后怕，随即化为更深的冷冽。“你……”

“别废话！”林野打断他，快速爬起，目光紧盯着发狂的“林雅”，“她受伤了，但没失去行动力！想办法解决她，或者我们赶紧离开这里！”

然而，还没等他们做出下一步动作

“呜——呜——呜——！”

那凄厉的警报声，再次毫无征兆地响彻整个地下空间！这一次，声音仿佛就在他们头顶炸开，震得人耳膜生疼，连地面都在微微颤动！

同时，四面八方，远处那些破损的容器后面、黑暗的甬道深处、甚至头顶的通风管道里，传来了密集的、令人头皮发麻的骚动声！

“咔哒……咔哒……”是陶瓷关节摩擦的声音。

“沙沙……沙沙……”是布料拖过地面的声音。

还有低沉的、仿佛野兽般的嘶吼，和尖锐的、充满怨念的哭泣！

整个地下实验室，像是一个被惊扰的蜂巢，瞬间“活”了过来！

那些浸泡在福尔马林液体中的“失败品”，那些游荡在黑暗角落的残缺肢体，那些被“修补”或“改造”过的怪物……全都被这刺耳的警报和“林雅”受创后的异常波动所吸引、惊动！

人偶暴动！

“走！”江湛脸色大变，再也顾不上去管那个还在原地挥舞解剖刀、嘶嚎不已的“林雅”，他一把抓住林野的手腕，用尽全力将他拽向手术室另一个方向——那里有一扇隐蔽的、似乎是紧急疏散通道的小门。

林野被他拉着，踉跄跟上。回头一瞥，只见手术室入口的塑料帘幕已经被无数惨白的手臂、扭曲的肢体和闪烁着红光的眼睛淹没！那些被惊醒的“东西”，正如同潮水般涌来！

“砰！”

江湛一脚踹开那扇小门，后面是一条更加狭窄、向上延伸的金属楼梯，同样漆黑一片。他推着林野进去，自己紧随其后，反手将门重重关上，甚至来不及寻找门栓，只能死死用背顶住门板！

几乎就在门关上的瞬间，巨大的撞击力从门外传来！

“咚！咚！咚！”

门板剧烈震颤，灰尘簌簌落下，仿佛下一刻就会被外面的怪物海洋冲垮！

江湛闷哼一声，肩上的伤口因为这剧烈的撞击和顶门的动作而彻底崩裂，鲜血瞬间染红了半边身体，沿着手臂滴落在地。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紧抿，额头青筋暴起，显然在承受着极大的痛苦和压力。

“江湛！”林野急道，想上去帮忙。

“上去！快！”江湛低吼，声音因为剧痛和用力而变形，“看看上面通向哪里！找路！”

林野知道此刻不是犹豫的时候，他转身，摸黑向楼梯上方冲去。楼梯不长，大概只有两层楼的高度，尽头是一扇厚重的、带着圆形转盘的金属舱门，像是潜艇或大型设备上的气密门。

他用力转动转盘，锈蚀的齿轮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幸运的是，门没有从另一面锁死。

“咔哒”一声，门锁松开。

林野用肩膀顶开沉重的舱门，一股相对清新一些、但依旧带着医院特有消毒水味的空气涌了进来。外面是一条安静的、铺着暗色地毯的走廊，装修明显比楼下精致许多，墙上有柔和的壁灯照明。这里似乎是医院上层，可能是行政区域或者高级病房区。

“江湛！这边！”林野探头朝下喊道，同时警惕地观察着走廊两端。

楼下传来更剧烈的撞击声和江湛压抑的痛哼。

林野心急如焚，正要下去帮忙，却听到下面传来江湛一声短促的闷哼，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然后，那扇小门被从里面猛地撞开了！

江湛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几乎是用尽最后力气扑进了这个相对安全的走廊，然后反手将那个沉重的圆形舱门用力推上、旋紧！

“咚！咚！咚！”

撞击声立刻在厚重的金属舱门后响起，但声音沉闷了许多，显然这扇门的防御力远超下面那扇小木门。

危机暂时解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