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内的世界,是另一番地狱景象。
这里像是一个巨大的、废弃已久的地下实验区。空间高阔,由粗大的混凝土支柱支撑。许多大型的、形状怪异的玻璃容器和金属设备如同沉默的巨兽般散布各处,大多已经破损,连接着断裂的管道和线缆。地面上流淌着不明的粘稠液体,有些地方还散落着破碎的玻璃和扭曲的金属残骸。
空气中那股混合的恶臭浓烈到几乎形成实质,呛得人眼泪都要流出来。
零星的应急灯光来自某些还在苟延残喘的设备,或是墙壁上偶尔闪烁的“EXIT”指示灯,将这片废墟切割得光怪陆离,阴影幢幢。
而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些玻璃容器。
不少巨大的圆柱形玻璃罐还伫立着,里面灌满了浑浊的、暗黄色的福尔马林液体。液体中,悬浮着东西。
有的是残缺的人体器官,心脏、肺部、大脑,被粗大的缝合线勉强连接在一起,像拙劣的拼图。
有的则是更加完整的“人形”,皮肤惨白浮肿,肢体以不自然的姿势扭曲着,脸上带着极度痛苦或完全麻木的诡异表情,同样布满缝合的痕迹。有些甚至睁着眼,空洞的眼珠隔着浑浊的液体和厚厚的玻璃,“望”向虚空,或者……“望”向闯入者。
这里,就是进行“活人实验”的地方。那些被“缝起来”的失败品,最终归宿。
林野胃里一阵翻腾,强行压下呕吐的欲望。江湛的脸色也更加难看,但他目光如冰,扫视着这片噩梦般的场景,似乎在寻找着什么特定的东西。
他的视线,最终定格在实验区深处,一个相对独立、被半透明塑料帘幕隔开的区域。那里似乎有更稳定的光源透出,隐约还能看到一些更加精密的仪器轮廓。
江湛握刀的手又紧了紧,朝着那个方向走去。每一步都踏在粘稠的液体和破碎的杂物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越靠近那片区域,空气中的血腥味和焦糊味就越重。塑料帘幕上溅满了暗褐色的污渍。
江湛用刀尖挑开帘幕。
里面的景象,让即使早有心理准备的林野,也瞬间瞳孔骤缩,呼吸停滞。
这是一个标准的手术室布置,无影灯已经熄灭,但手术台周围的辅助灯还亮着几盏,发出惨白冰冷的光。手术台上,铺着浸透深褐色、几乎发黑的污渍的无菌单(如果那还能叫无菌的话)。台上空空如也。
但真正骇人的,是手术台旁边的一个金属推车。
推车上,整齐地摆放着各种型号的、闪着寒光的手术刀、剪刀、骨锯、钻头……还有,大量粗细不等、颜色各异的缝合针线。那些针线有些还连着未完成的工作——半截断掉的“线头”垂落下来,下面连着的,是手术台边缘,一截被剥离出来、裸露着灰白色骨骼和暗红色肌肉的……人类小腿。
那小腿的断面极其粗糙,像是被蛮力撕扯或钝器砸断,而非利落切割。而更诡异的是,在小腿的皮肤表面,用黑色的、类似记号笔的东西,画满了歪歪扭扭的符号和线条,像是某种疯狂仪式的涂鸦,或者……某种未完成的“缝合蓝图”。
而在推车更下方,散落着一些染血的纱布,以及几个空空如也的镇静剂安瓿瓶——和他们拿到的一模一样。
这里不久前,刚刚进行过一场“手术”。一场失败的,或者被迫中断的,“活体缝合”实验。
江湛的目光死死盯着那截小腿,以及那些熟悉的镇静剂瓶子,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眼中翻涌起比之前更加暴戾的杀意。他仿佛能“看见”不久之前,某个可怜的被实验者在这里承受了怎样非人的折磨。
“在那里。”江湛的声音低哑得可怕,他抬手指向手术室更里面的角落。
那里有一个控制台,屏幕已经碎裂,但旁边连接着一个厚重的、带着密码锁的金属文件柜。文件柜的门微微敞开着一条缝,似乎被人匆忙打开过,未来得及关严。
江湛快步走过去,林野警惕地环顾着四周,跟在后面。
文件柜里同样存放着一些档案,但比起楼上档案室的更加杂乱,大多是实时的手术记录、实验数据、监控日志等。江湛快速翻找着,手指因为急切而有些发抖。
突然,他的动作停住了。
他从一堆散乱的纸张下面,抽出了一本硬壳的、厚重的记录簿。封面上没有字,但打开后,第一页就用血红色的笔写着:
“终极项目:记忆覆写与人格缝合实验日志——‘种子’计划”
下面,贴着一张小小的、已经有些模糊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医生,笑容温婉,眼神明亮。正是档案室铁皮盒里那张合照上的“小雅”。
而在照片旁边,用同样的红笔标注着:
实验体:江湛(编号:003)
母体/引导者:林雅(编号:特殊)
状态:记忆深层休眠,人格基底稳定,等待最终‘唤醒’与‘嫁接’。
备注:唯一成功与‘源初之线’产生共鸣的个体。‘永恒病院’的基石与钥匙。
江湛的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如果不是林野及时扶住旁边的控制台,他几乎要跪倒在地。
记录簿从他颤抖的手中滑落,“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摊开。
后面的页面上,密密麻麻记录着令人发指的实验过程:药物诱导、电击刺激、催眠、感官剥夺、记忆碎片强行植入与缝合……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将另一个“人格”或者说“意识”,强行“嫁接”到名为“江湛”的孩童身上,创造一个所谓的“完美容器”与“可控的钥匙”。
而那个被用来嫁接的“人格”来源……
江湛猛地蹲下身,捡起记录簿,发疯似的往后翻。他的手抖得太厉害,几乎撕破纸张。
终于,在接近末尾的一页,他找到了。
那是一份潦草的、像是临终前匆忙写下的笔记,字迹狂乱,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它醒了……‘源初之线’有自己的意志!小雅……小雅被污染了!她想把一切都缝起来!医院、病人、还有……她的孩子!”
“计划失败了!‘种子’没有按照预定苏醒!他忘了!他全忘了!他只记得痛苦和愤怒!”
“不……不是忘了……是他‘自己’……把那些被缝进去的东西……‘撕’掉了?!用什么撕掉的?怎么可能?!”
“怪物……我们创造了一个怪物……一个能撕碎‘线’的怪物……”
“他来了……他来找我们了……为了小雅……为了……他自己……”
笔记到此戛然而止,最后几个字被一道长长的、仿佛指甲抓挠出的痕迹划破。
江湛跪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双手死死抓着那本记录簿,指节捏得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他低着头,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不是恐惧,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近乎崩溃的、铺天盖地的暴怒与自我毁灭的冲动。
他是谁?
他是江湛。
他也是那个照片上依偎在母亲怀里、天真笑着的“宝贝”。
他还是一个被强行植入无数痛苦记忆、被当作“容器”和“钥匙”培养的“种子”。
他更是那个在无法承受的痛苦和篡改中,本能地“撕碎”了被缝合进来的异物,却也因此撕裂了自己,只剩下愤怒、冰冷和杀戮本能的……“怪物”。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被这血淋淋的记录强行缝合在了一起,构成了一幅足以将任何人逼疯的恐怖图景。
林野站在他身后,看着这个跪在地上、浑身颤抖、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弃和背叛的男人,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笔下的“疯狗”,那个无所不能的强者形象,在这一刻彻底崩塌,露出了下面千疮百孔、鲜血淋漓的真实。
他忽然想起,在最初那个昏暗的值班室里,江湛看着他说:“你看我的眼神……不像在看一个‘拯救者’或‘疯狗’。像在看一个……需要评估的‘变数’。”
原来,江湛自己,才是最不确定、最危险的那个“变数”。
就在这时——
“啪嗒。”
一声轻响,从手术室那半开的塑料帘幕外传来。
像是水滴落地的声音。
但在这死寂的、充满血腥和罪恶的空间里,这声音清晰得令人心悸。
江湛猛地抬起头,眼中的暴怒和崩溃瞬间被更冰冷的杀意取代。他扔下记录簿,抓起短刀,以惊人的速度从地上一跃而起,挡在了林野身前,尽管他的身体因为这个剧烈的动作而晃了晃,伤口崩裂,鲜血迅速染红了新的绷带。
林野也立刻转身,看向帘幕的方向。
帘幕无风自动,缓缓向两边分开。
一个身影,站在帘幕外的阴影里。
她穿着一身沾满污渍、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护士服,但样式与之前的人偶护士截然不同,更像是一种老式的、带着蕾丝花边的款式。她的头发枯黄稀疏,凌乱地披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双手垂在身侧,指缝间没有夹着缝合针,而是各自握着一把锈迹斑斑、却依旧锋利的手术剪和一把弧度夸张的解剖刀。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是“看着”他们。
不,准确地说,是“看着”江湛。
然后,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枯发向两边滑开,露出了一张脸。
那张脸……已经很难称之为人类的脸了。皮肤松弛,布满皱纹和暗沉的老年斑,左半边脸颊似乎被严重烧伤过,留下了扭曲的疤痕。但右半边脸,依稀还能看出照片上那个温婉女医生——林雅——年轻时的轮廓。
尤其是那双眼睛。
浑浊,布满血丝,瞳孔涣散,却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着江湛。那眼神里没有疯狂,没有怨毒,甚至没有属于“人”的情绪,只有一种空洞的、机械的、仿佛在确认什么程序般的专注。
她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干涩破碎、像是砂纸摩擦的声音:
“……宝……贝……”
江湛的身体,瞬间僵直如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