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像一片烧红的烙铁,烫得江湛指尖发颤,更烫得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寒潭彻底沸腾、蒸发,露出下面龟裂的、近乎狰狞的底色。他死死捏着那张泛黄的旧照,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细微的“咯咯”声,手背上的青筋根根凸起。
那孩童天真烂漫的笑容,与此刻档案室昏黄光线下一片死寂的冰冷面孔,形成了残酷到极致的对比。二十多年的时光,一场疯狂禁忌的实验,一道无法跨越的深渊。
他是谁?照片上的“宝贝”?那个被称作“小雅”的女医生的孩子?还是……某个更加扭曲、更加不堪的产物?
林野看着江湛瞬间苍白如鬼的脸色和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心脏也跟着沉了下去。真相往往比虚构更残酷。他笔下的“疯狗”江湛,只是一个代号,一个符号化的强者。而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人,却可能背负着如此沉重黑暗的过去,甚至可能与这个罪恶的医院有着血淋淋的根源联系。
“江湛……”林野下意识地叫了他一声,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江湛像是被这一声惊醒,猛地将照片攥紧在手心,力道之大几乎要将脆弱的纸片捏碎。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片翻涌的骇浪被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种更深沉、更刺骨的冰冷,冻得人骨髓生寒。
“走。”他只吐出一个字,声音嘶哑干涩,却斩钉截铁。他将照片连同那份院长手记一起塞进怀里,然后转身,不再看那个铁皮盒子,也不再看林野,径直朝着档案室外走去。脚步有些虚浮,肩上的伤似乎因为刚才情绪的剧烈波动而更加疼痛,让他的背影看起来摇摇欲坠,却又挺直得如同即将折断的钢针。
林野不再多言,迅速跟上。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苍白无力。真相的冰山只露出一角,其下的黑暗足以将人吞噬。
两人刚走出档案室,还没来得及重新锁上门,异变突生!
“呜——呜——呜——!”
凄厉刺耳的警报声毫无征兆地在整个楼层、甚至整栋医院炸响!红色的警灯在走廊天花板上疯狂旋转闪烁,将原本就惨淡的光线切割成一片片动荡不定的血红色块!警报声并非现代电子音,而是老式汽笛般拉长的、令人心慌意乱的嘶鸣!
几乎同时,远处楼梯间传来了密集而沉重的脚步声!不是人偶护士那种僵硬整齐的“咔嗒”声,而是更杂乱、更迅疾,仿佛有很多“东西”正在被惊动,从四面八方朝着六楼涌来!
“被发现了!”江湛眼神一厉,脸上的苍白被警报的红光映出几分妖异的血色。他一把抓住林野的手腕,“这边!”
他不再选择来时的楼梯,而是冲向走廊另一端的尽头——那里有一扇平时不太起眼的、漆成绿色的铁门,上面画着简单的楼梯标识,似乎是备用的消防通道或者员工通道。
门没锁。江湛拉开铁门,后面是更加狭窄陡峭、仅容一人通过的金属螺旋楼梯,盘旋向下,深不见底,弥漫着一股更浓的机油和金属锈蚀味道。
“下去!”江湛将林野往前一推,自己紧随其后,反手重重关上了铁门,并将门边一个生锈的插销用力插上。
门刚合拢,外面就传来了重重的撞击声和抓挠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想要破门而入!铁门在撞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两人顾不上许多,沿着螺旋楼梯飞速向下。警报声透过厚重的墙壁和铁门,变得沉闷而遥远,但依旧如同跗骨之蛆,追着他们。
楼梯似乎通向医院更深的底层。越往下,空气越浑浊阴冷,灯光也越发稀疏,最后几乎完全陷入黑暗,只能靠摸索前进。脚下是冰冷的金属网格,偶尔能透过网格看到下方更深处的、隐约闪烁的微弱红光,像是一只只沉睡巨兽的眼睛。
江湛走在前面,他的呼吸越来越重,脚步也越来越踉跄。照片带来的冲击,伤口的持续恶化,加上此刻的亡命奔逃,正在迅速榨干他最后一点体力。
林野紧跟在他身后,能清晰听到他压抑不住的、从喉咙深处溢出的痛苦喘息,以及身体无法控制地撞在冰冷金属扶手上的闷响。
“江湛!停下!”林野忍不住低喝,伸手抓住了他后背的衣服。
江湛的身体猛地一僵,停了下来,背对着林野,肩膀微微起伏。
螺旋楼梯在此处有一个小小的平台,连接着另一扇紧闭的、厚重的金属门。门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个小小的、需要刷卡的门禁装置,闪烁着微弱的红光。
江湛靠在冰冷的金属门上,剧烈地喘息着,额头的冷汗大颗大颗滚落,砸在脚下的网格上。他闭着眼,脸色在下方隐约红光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濒临崩溃的灰败。
林野扶住他的胳膊,触手一片冰凉湿黏。“不能再跑了。你的伤……”
江湛睁开眼,眼底布满了血丝,看向林野,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未散的惊怒,有沉重的痛楚,还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决绝。他没理会林野的话,而是颤着手,从怀里摸出了那张从档案室找到的、印着院长照片的门禁卡。
“这里……可能就是……”他喘息着,声音破碎,“核心区域……实验室……”
他将门禁卡贴向那个闪烁着红光的读卡器。
“嘀。”
一声轻响,红光转为绿光。
沉重的金属门内部传来复杂的机械解锁声,然后,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了一道缝隙。
一股远比档案室、比地下管道更加浓烈、更加令人作呕的气味,混合着冰冷的气流,从门缝里汹涌而出!
那是福尔马林浸泡标本的味道、浓重的血腥味、化学试剂的刺鼻味、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肉体被高温灼烧或电流击穿后的焦糊恶臭。
门后,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只有深处零星几点惨绿或暗红的光点在闪烁,如同蛰伏怪物的瞳孔。
江湛身体晃了一下,几乎要摔倒。林野用力撑住他,同时警惕地盯着门后的黑暗。
“必须……进去……”江湛咬着牙,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找到……根源……结束……这一切……”
他知道自己的身体快到极限了。但他更知道,如果不在这里找到答案,找到解决这个扭曲副本的办法,他们谁都活不下去。而那个答案,很可能就藏在这扇门后,与他的过去,与那张照片,与这个医院的罪恶根源紧紧纠缠。
林野看着他眼中那近乎燃烧生命的决绝光芒,知道劝不动。他深吸一口那令人作呕的空气,点了点头。“我走前面。”
“不。”江湛却拒绝得异常干脆,他用尽力气站直身体,将林野往身后拨了拨,“跟紧我。如果……里面有‘那个’……我来对付。”
他没有说“那个”是什么,但林野明白,他指的是可能存在的、与“小雅”、与那张照片相关的,更深层的恐怖。
江湛重新握紧了短刀,刀刃在门后渗出的微光下,映出他苍白而坚毅的侧脸。他推开金属门,率先踏入了那片浓郁的、充满不祥的黑暗之中。
林野紧随其后,反手轻轻带上了门。厚重的金属门无声合拢,将外界的警报声和追击者彻底隔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