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曦微

墨凌渊离去后的庭院，重归寂静。那丝清冽而疲惫的气息被夜风迅速卷走，不留痕迹，仿佛他真的只是一道深夜偶现的、不安的魂影。唯有庭院中央那几株被惊扰的幽冥药草，叶尖的幽光仍在细微地晃动着，证明着方才并非幻梦。

我站在原处，夜露的湿气透过单薄的袍袖，带来些许凉意。手腕上的印记平静下来，不再有悸动，只余温润的微光，如同浸在温水中的玉石。

他最后那个眼神，复杂得让我无法解读。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最深处，却又被他以绝大的意志力强行按捺回去。仓促的离去，更像是一种……逃避？逃离这突然被点破的、关于“光”与“希望”的可能？

我无法确定。

但我知道，有些话一旦说出口，有些面纱一旦被揭开，就再难恢复原状。无论他接受与否，那朵在废墟上绽放的白花，那番关于“光”的对话，都已经像种子一样，落在了这片被阴霾笼罩了三百年的土地上。

我转身，缓步走回净室。脚步落在回廊冰冷的石板上，声音轻而清晰。

后半夜再无睡意。我靠坐在榻边，就着窗棂外始终稀薄的幽冥微光，望着掌心。没有玉盒，没有碎片，只有清晰的掌纹和因近日劳碌而略显粗糙的指尖。

我是冷小樱。这个认知，在经历了深夜庭院那场短暂而沉重的对峙后，变得更加坚定而……自由。我不再是被前世记忆裹挟的茫然载体，也不再是契约与责任捆绑下的被动承受者。我看到了真相，理解了牺牲，也做出了自己的选择——留下，面对，并以自己的方式，去守护一些我认为重要的东西。

无论墨凌渊如何看待，无论前路还有多少迷雾与艰险，这是我的路。

天色将明未明之际，酆都上空那层永恒灰暗的云霭，终于透出了些许不同于冥月清辉的、更接近“天光”的朦胧亮色。虽然依旧稀薄苍白，却给这座死寂的城池带来了一丝微弱但真实的昼夜交替之感。

鬼医署开始有了动静。学徒们早起打扫、准备药材的细碎声响从远处传来。我起身梳洗，换上一套干净的浅青色衣袍——这是酆都提供的衣物中最接近人间样式的一款。

刚用过早膳（依旧是那些味道清淡、补充魂力的冥界茶点），录事魂吏便来了，神色比昨日多了几分慎重。

“姑娘，鬼医大人请您过去一趟，在静心苑那边。还有……”他压低声音，“冥殿也派了人来，是判官殿的一位主簿魂官，带着几名查案吏员，说是要协同调查‘冥心草’变异开花一事。”

判官殿的人也介入了？看来那朵白花的影响，比预想的更快触及了酆都的权力中枢。

我随他再次来到静心苑。苑外的守卫明显加强，除了之前的阴兵，还多了几名身着判官殿服饰、气息精干的魂吏。苑内，鬼医正与一位身穿暗红色官袍、面容严肃的中年魂官站在那株开花的“冥心草”旁低声交谈。几名查案吏员则在不远处仔细勘察地面、石缝，甚至采集空气样本。

见到我，鬼医点了点头，那位主簿魂官也转过头，目光锐利地在我身上扫过，尤其在手腕印记处停留了一瞬，随即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态度不冷不热。

“冷姑娘，”鬼医开口道，“这位是判官殿的陆主簿。白花之事牵涉甚广，判官殿奉命介入，协同厘清其成因、性质及潜在影响。有些情况，需要你配合说明。”

陆主簿接话，声音平板严肃：“守祠人冷小樱，本官奉判官殿谕令，调查静心苑异象。请你如实陈述首次发现此株变异草植及后续观察之经过，尤其是你自身魂力与此花互动之细节。所有陈述将记录在案。”

公事公办的调查口吻。我定了定神，将第一次随鬼医来采集样本，到发现白花绽放，再到后续协助测试的过程，清晰扼要地叙述了一遍，略去了关于念衡心愿感应的部分——那属于更私密的研究发现，且未经证实，不宜在此场合详述。

陆主簿听完，又询问了几个细节，一旁的吏员飞速记录。随后，他转向鬼医：“鬼医大人，依你初步研判，此花之‘生之愿力’属性，对酆都整体阴气环境，尤其对死气残留区域，可能产生何种长远影响？”

鬼医捻须沉吟：“此花气息纯净阳和，确有净化阴戾之效，然其效力目前仅局限于方圆数丈，且增长极其缓慢。长远来看，若其能持续存在且保持稳定，或可成为此片废墟阴气场中的一个良性‘异数’，缓慢中和戾气，但欲影响酆都大局，恐非易事。不过……”

他顿了顿，看向那朵在晨曦微光下愈发显得皎洁的白花：“其出现本身，已违背常理。需持续观察，警惕其可能引发的未知连锁反应。”

陆主簿若有所思，又问：“此花与三百年前旧事，尤其是与已故守祠人念衡，可有关联？”

气氛微凝。

鬼医面不改色：“此花生于魂契珠湮灭之地，受剧烈死气与残留魂力冲击而成，其气息确与守祠人一脉有微妙共鸣。但具体关联，尚需进一步研究证实。目前仅知，其蕴含的‘愿力’属性极为纯粹正面。”

陆主簿点了点头，没再追问，转而命令吏员加快勘察进度，并布置了几项监测任务。他本人则与鬼医走到一旁，低声商议着什么。

我退开几步，目光再次落向那朵白花。在渐渐明亮的晨曦（如果那能算晨曦的话）映照下，白花瓣上的淡金光晕似乎更加清晰灵动，花朵散发出的安宁气息也愈发明显，连周围忙于勘察的魂吏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动作。

就在这时，我手腕上的印记忽然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不同于以往的波动。

不是共鸣，更像是一种……被微弱“吸引”或“触动”的感觉。方向并非来自白花，而是来自……静心苑更深处，那片主殿废墟的方向。

我心头一动。是丁，上次鬼医给我的那个扁玉盒里，还装着墨凌渊遗落的墨玉簪残片和焦黑衣料。我一直随身带着。是这些东西，在此地环境下，与什么产生了感应？

我下意识地按住袖中的玉盒。波动很轻微，时断时续，仿佛信号不良。

“冷姑娘，”陆主簿的声音突然响起，他不知何时已结束了与鬼医的交谈，走了过来，“根据鬼医大人所述，你的守祠人魂力与此花有特殊亲和。判官殿需要一份更详细的、关于你魂力特性与此花能量场互动模式的报告，最好能附上量化数据。此事关乎酆都安危，还请姑娘配合。”

他的语气客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要求。

“我明白。”我点头，“我会尽力配合鬼医大人进行研究。”

“另外，”陆主簿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深邃，“帝君有谕，静心苑即日起由判官殿与鬼医署共同监管。姑娘既选择暂留酆都，又与此地渊源颇深，日后往来此处，需提前向两处报备，并须有指定人员陪同。此为安全起见，望姑娘理解。”

限制升级了。从委婉劝阻，到明确规定。这背后，是墨凌渊的旨意，还是判官殿基于安全考虑的自行为之？

“谨遵帝君谕令。”我平静应下。

陆主簿似乎对我的配合态度还算满意，又交代了几句，便带着部分吏员先行离开，留下几人继续值守。

鬼医走过来，低声道：“判官殿介入，意料之中。他们更关注的是潜在风险与秩序稳定。你且安心，研究照旧，只是程序上繁琐些。”

“那朵花……”我看向白花。

“生命力很顽强，状态稳定。”鬼医也望向它，眼神复杂，“或许真如帝君所言，‘因果自生，顺其自然’。我们只需观察、记录，在必要时……稍加引导即可。”

引导？我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鬼医没有解释，只是道：“你袖中那东西，在此地似有感应？”

我微微一惊，点了点头。

“回去再说。”他示意我离开，“此处眼下人多眼杂。”

返回鬼医署的路上，袖中玉盒传来的微弱波动已经消失。但那种被“触动”的感觉，却留在了心里。

静心苑深处的主殿废墟……除了那朵奇迹白花，难道还藏着别的、与墨凌渊那些遗落之物相关的东西？

还有陆主簿带来的新规定……墨凌渊，你究竟是想保护，还是想隔离？

天光终于勉强穿透了厚重的灰云，在酆都冰冷漆黑的建筑群上，投下了一片稀薄的、苍白的光晕。

新的一天开始了。在戒严、调查、限制与一朵悄然绽放的奇迹之花中，缓缓拉开了帷幕。

而我的去留，我的选择，我与那段沉重过往及眼前这个复杂男人的牵连，似乎也在这片苍白的天光下，进入了新的、更加莫测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