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雾无声流淌,缠绕着庭院中幽幽发光的药草,也模糊了彼此的面容。远处冥殿的轮廓隐在更深的黑暗里,唯有几点稀疏的幽冥磷火,在灰雾中明灭不定,如同困倦的眼睛。
我和墨凌渊隔着一片氤氲的雾气与药圃幽光,静静对视。
谁也没有先动,谁也没有先开口。
时间仿佛被这酆都的夜与雾凝滞了。只有手腕上印记传来的、那一丝微弱的悸动,和他周身那尽管极力收敛、却依旧无法完全掩盖的、沉重而疲惫的魂压,证明着此刻并非幻梦。
他站在八角亭外的阴影里,玄色的身影几乎要与背景融为一体,唯有那双在黑暗中愈显幽深的眼眸,清晰地映着远处药草零星的微光,也映着……我所在的这片月洞门下的阴影。
没有质问,没有不悦,甚至连惯常的冰冷疏离也淡了许多。那目光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近乎空茫的复杂,像是跋涉了太久终于抵达某个终点,却发现终点之后仍是迷途的旅人。
最终,是他先移开了视线。目光缓缓扫过我身后的月洞门,又落回庭院深处,那片静心苑所在的方向——尽管从这里根本看不到。他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发出声音。
他转过身,重新面向那片虚无的黑暗,背影恢复了最初的孤峭与沉默,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对视从未发生。
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默许了我的“在场”,甚至没有流露出丝毫意外的情绪。他是知道我在这里,才来的吗?还是来了之后才发现?
夜风带着幽冥之地特有的阴润,拂过面颊。我犹豫了片刻,最终没有选择退回避开,也没有贸然上前。只是将身体更贴近月洞门冰凉的砖石阴影,仿佛这样就能隐去自己的存在感,不再打扰这片夜色中难得的、脆弱而奇异的“共处”。
他没有再回头。
我们就这样,一个立于亭外阴影,一个隐于门后暗处,隔着不算远却仿佛隔了千山万水的距离,共同面对着同一个方向,共享着同一片寂静的、只有幽冥植物微光点缀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盏茶的时间,也许更久。墨凌渊忽然极轻地动了动。他抬起了一直垂在身侧的右手,手掌虚握,缓缓摊开。
掌心之中,空无一物。
但他却仿佛捧着什么极其珍贵又易碎的东西,指尖微微蜷曲,维持着那个虚托的姿势,目光低垂,落在空空如也的掌心,眼神专注得令人心头发紧。
是在想象那枚碎裂的魂契珠?还是那截干枯的柳枝与花瓣?
夜风穿过他虚握的指缝,无声无息。
又过了一会儿,他收拢手掌,负于身后。挺直的脊背似乎几不可察地松垮了一瞬,泄露出深藏的疲惫。他微微仰起头,望向酆都那永恒低垂、不见星月的灰暗天穹,下颌的线条在稀薄光线下绷得很紧。
一声极低极哑的、仿佛从肺腑深处挤压出的叹息,终于逸散在夜风里。比之前那次更加清晰,却也更加沉重,带着某种近乎认命的苍凉。
“阿衡……”
两个字,轻如叹息,却像两块沉重的黑石,骤然投入我原本只是微澜的心湖,激起汹涌的暗潮。
他在叫谁?是那个早已魂归轮回、只留下破碎记忆与一朵奇迹白花的念衡?还是……透过我,在呼唤那段永远无法挽回的过去?
我的呼吸窒了一下,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
他似乎并未意识到自己吐露了什么,或许,这本就是他压抑太久、在此刻无人窥见的夜色中,无意识的低语。他依旧仰着头,维持着那个姿势,仿佛在与亘古不变的幽冥天空无声对峙。
庭院里愈发寂静,连那些幽冥药草叶片摩擦的沙沙声都仿佛消失了。只有雾气无声流动,缠绕着他的衣角,我的袍袖。
就在我以为这个夜晚会以这种凝固般的静默结束时,他忽然开了口。声音依旧是低哑的,却不再是自语,而是清晰地说给我听——尽管他依然背对着我。
“那朵花……”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鬼医说,是‘生之愿力’与‘守护执念’所化。”
我没想到他会主动提及这个。沉默了一瞬,我轻声应道:“是。鬼医研究后认为,其核心是净化与新生之意。”
“净化……新生……”他重复着这两个词,语气辨不出喜怒,只有一片荒芜的平静,“在这片……浸透了血、死气与怨恨的废墟上?”
“或许正因为如此,才更需要。”我听见自己说,“也或许……正因为有这片废墟,那份心愿才有了生根的土壤,最终开出了花。”
他沉默下来。许久,才极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丝毫暖意,只有无尽的苍凉与自嘲:“她总是这样……做得多,说得少。把最重的东西都压在自己身上,然后留下一堆……让人看不懂的谜题和……负担。”
负担。他用了这个词。
我的心像是被细针扎了一下。
“那不是负担。”我忍不住反驳,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那是她留下的……光。哪怕再微弱,再渺茫,也是她在绝望的尽头,挣扎着为你、为这片土地点亮的……光。”
墨凌渊的背影骤然僵住。
他没有回头,但我能感觉到,他周身的魂压在那一瞬间发生了剧烈的波动,如同冰封的湖面被巨石砸中,裂纹蔓延。
夜雾似乎也凝滞了。
良久,他才极其缓慢地、一字一顿地,仿佛每个字都重若千斤:“光……么?”
他缓缓转过身,再次面对我。这一次,他的面容在药草幽光和远处稀薄磷火的映照下,比刚才清晰了一些。依旧是苍白,眉宇间刻着深深的疲惫,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太多太复杂的东西,痛苦、挣扎、难以置信的悸动,以及一丝被强行压抑的、近乎脆弱的希冀。
“冷小樱,”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干涩,“你站在这里,对我说这些……是以守祠人的身份,还是以……念衡转世的身份?”
又是这个问题。但这一次,他的语气里没有之前的尖锐与排斥,而是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想要确认什么的迫切。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在深夜独自舔舐伤口、却又被一朵白花和一句话语轻易搅乱心神的酆都鬼帝,心中那片一直徘徊不定的迷雾,忽然被夜风吹散了一角。
“我是冷小樱。”我清晰而平静地回答,“我站在这里,是因为我看到了一段需要被理解、而非被遗忘或憎恨的过去,看到了一朵在废墟上绽放、象征着希望与净化的花,也看到了一个……背负了太多、却仍在苦苦支撑的人。”
我向前迈出了一小步,走出了月洞门的阴影,让自己完全暴露在庭院稀薄的光线下,也离他更近了一些。
“我不代表念衡,我也不想活在她的影子里。但我尊重她的选择,理解她的牺牲,也愿意……守护她最后留下的这份心愿。”
“至于你,墨凌渊,”我迎上他复杂难辨的目光,“你需要面对的,不是‘念衡转世’带来的负担或幻影,而是那段真实存在的过去,那朵真实存在的花,以及……你自己真实的现在与未来。”
夜风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
他看着我,眼神剧烈地闪烁着,仿佛有无数激烈的念头在其中冲撞。他负在身后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最终,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深深地、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目光仿佛要穿透我的躯壳,直抵灵魂最深处,确认着什么,又仿佛在告别着什么。
然后,他猛地转身,玄色的衣袂在空中划过一道决绝的弧线,身影如同融入夜色般,几个起落间,便消失在鬼医署重重院落的深处,连一丝魂息都没有留下。
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庭院中微微晃动的药草幽光,和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那丝清冽而疲惫的气息,证明着方才那场短暂而沉重的夜中对话,并非幻觉。
我独自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许久未动。
手腕上的印记,温润如常。
远处,静心苑的方向,那朵纯白的、镶着金芒的花,在无人看见的废墟上,悄然舒展了一下花瓣,仿佛做了一个温柔而绵长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