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心苑废墟之上,那朵纯白镶金的花,静静绽放在暗紫色的毒草顶端,如同污浊泥潭中升起的一轮小小月亮。它散发出的纯净温暖气息,与周遭阴冷死寂的环境形成刺目的对比,更添诡谲。
鬼医严令封锁了现场,亲自布下数重隔绝与防护禁制,甚至请调了两名气息沉凝的冥殿亲卫在旁驻守。他本人则几乎日夜守在那株奇异的“冥心草”旁,用尽各种手段观测、记录、分析,枯瘦的脸上时而震惊,时而困惑,时而陷入长久的沉思。
那朵白花异常稳定。既没有继续生长扩张,也没有迅速凋零,始终维持着碗口大小,花瓣上的淡金光晕缓缓流转,散发着恒定而柔和的“生之愿力”与“守护执念”。这股力量并不强大,却极其精纯坚韧,如同黑暗中的一点烛火,微弱却顽强地照亮并净化着方圆数丈内的阴戾之气。
我作为唯一被允许靠近观察的“外人”,每日都会在鬼医的陪同下,来到禁制边缘。每一次靠近,手腕上的守祠人印记都会传来清晰而温热的共鸣,仿佛与那白花同频呼吸。我能感觉到,那白花的气息与念衡留下的魂力同源,却又更加……包容,更加中性,少了几分个人的悲怆,多了几分天地自然般的生生不息。
“不是念衡大人的直接造物。”鬼医在第三日的观察后,得出初步结论,声音带着疲惫与兴奋交织的奇异感,“更像是……她的某种强烈心愿,混合了静心苑此地本身的特殊‘场’,再经由这次剧烈的死气爆发与魂契珠破碎的能量冲击,最后在这株受死气浸染变异的植株上,机缘巧合催生出的……奇迹。”
“心愿的具象化?”我望着那朵白花,心中震动。
“可以这么理解。”鬼医点头,“而且这心愿的核心,并非私情,更近于一种……‘净化’与‘新生’的祈愿。是针对这片土地,针对那段过往留下的伤痕,甚至可能……是针对帝君魂核内那顽固死气的一种……‘希望’的投射。”
净化与新生……希望……
念衡在最后时刻,将魂契珠安放于此,是希望安抚墨凌渊封印中的痛苦。而这片丝绢碎片,这朵不该存在的白花……是否是她更深层的、未曾言明的祝愿?希望有朝一日,此地怨气消散,伤痕弥合,痛苦终结,新生萌发?
可为何要如此曲折隐晦?为何不直接告诉墨凌渊?是来不及?还是……她认为有些希望,唯有在绝望的废墟上自行萌发,才有真正的意义?
“此事,必须禀报帝君。”鬼医沉吟良久,终于下定决心,“此花异象,关乎静心苑根本,亦可能与帝君魂伤有潜在关联。瞒不住的,也不该瞒。”
我没有反对。墨凌渊有权利知道这里发生的一切。
禀报是通过正式渠道,由鬼医亲自书写密奏,加盖医署印信,由冥殿亲卫直接呈递。我们等待着回应,心中都清楚,这朵花的出现,很可能会再次搅动冥殿深处那潭静水。
回应来得比预想中快。就在密奏送出的次日傍晚,那名曾来送药的深紫色官袍魂官再次出现在鬼医署,神情比上次更加肃穆。
“帝君已知晓静心苑异象。”魂官开门见山,“帝君口谕:此花由鬼医全权负责监护研究,一应所需,冥殿尽数供给。除鬼医及其指定助手外,严禁任何闲杂魂等靠近。其特性、成因、潜在影响,需详细记录,随时禀报。”
依旧是全权委托,依旧划清了界限。只是这次,没有禁令,没有药物,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近乎严苛的重视。
“帝君……可还有其他吩咐?”鬼医问。
魂官迟疑了一瞬,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我,声音压低了些:“帝君还说……‘因果自生,顺其自然。不必强求,亦不必惧怕。’”
因果自生,顺其自然。不必强求,亦不必惧怕。
这不像命令,更像是一句……自语,或是一种态度。
魂官传达完毕,便告辞离去。
鬼医捻着胡须,反复咀嚼着这十二个字,最终叹了口气:“帝君……这是将选择权,交还给了这朵花,也交给了……时间。”
接下来的日子,鬼医的研究更加深入细致。他尝试用最温和的魂力接触白花,发现其蕴含的“生之愿力”对纯净的魂力有微弱的滋养作用,但对死气、怨念等负面能量则有明显的净化与排斥效果。他甚至小心地采集了一丁点花瓣边缘的金芒粉末,发现其性质极为稳定,且与守祠人净化之力有某种奇妙的亲和。
我作为“指定助手”之一,负责用自身守祠人魂力配合测试。过程很顺利,白花对我的魂力毫无排斥,反而会让印记的光芒更加温润平和。有一次,当我将一缕极其细微的魂力注入花瓣时,那淡金色的光晕忽然明亮了一瞬,一段极其模糊、不成语句的意念碎片,顺着魂力反馈回来:
【……愿此地……浊气尽消……愿魂安……愿新生……愿……不再有痛……】
破碎,轻柔,却带着一种穿越漫长时光的、深切的温柔与期盼。
这确实是念衡的声音,或者说,是她残留心愿的回响。
我将这反馈告知鬼医。鬼医沉默良久,道:“执念化愿,愿力生华。这朵花,或许是她留给这片土地,留给她所牵挂之人……最后的、也是真正的‘礼物’。”
礼物吗?以如此惨烈的方式埋藏,在经历三百年误解与一场毁灭性爆发后,才从污浊中绽放的……礼物。
这份礼物的沉重与温柔,让我久久无言。
白花的存在,渐渐在酆都高层小范围流传开来,引来诸多猜测与议论。但墨凌渊的铁腕禁令和鬼医的严密看护,让任何好奇或别有用心者都无法靠近。冥殿方向依旧沉寂,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时,我能感觉到那股遥远的、细微的魂息波动,似乎比以往……更频繁了一些。
他也在关注着这里吗?透过层层殿宇与禁制,感知着这朵奇迹之花的气息?
他听到那“愿不再有痛”的心愿回响时,又会是怎样的心情?
我无从得知。
日子在研究与等待中又过去数日。白花依旧盛开,没有丝毫凋谢迹象,其净化范围甚至隐隐有缓慢扩大的趋势,虽然微乎其微,却真实存在。
直到一个与往常并无不同的深夜。
我因日间协助鬼医进行一项较耗神的魂力共鸣测试,略感疲惫,早早便在净室歇下。睡得并不沉,半梦半醒间,手腕印记忽然传来一阵不同以往的、轻微却清晰的悸动。
不是白花那种温润的共鸣,而是更熟悉的、带着一丝冰凉与迟疑的牵引。
我倏然睁开眼。
净室内一片黑暗,魂灯已熄。唯有窗外极远处冥殿的轮廓,在稀薄的幽冥微光下显出模糊的剪影。
但那悸动感确实存在,且源头……似乎并不遥远。
我悄然起身,披上外袍,推开净室的门。
回廊寂静,署内大部分魂吏都已歇息。我循着那丝微弱的牵引,无声地走过熟悉的路径,来到通往鬼医署后院的月洞门前。
牵引感在这里变得清晰了些,指向后院深处——那个栽种着药草、设有八角亭的院子。
这么晚了,谁会去那里?鬼医?还是……
我放轻脚步,穿过月洞门。后院笼罩在酆都夜晚特有的、浓淡不均的灰雾与阴影中,那些幽冥药草散发着点点幽光,如同散落的鬼火。
八角亭的方向,似乎有一个模糊的身影轮廓,静静地立在亭外的药圃边缘,面对着……静心苑所在的大致方向。
那人影一身玄色,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唯有身形挺拔孤峭,在稀薄微光下勾勒出熟悉的线条。
墨凌渊。
我的脚步顿在原地,呼吸下意识地放轻。
他独自一人,深夜至此,没有惊动任何人,甚至可能隐匿了绝大部分魂息。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望着远方那片被黑暗与废墟笼罩的、属于静心苑的方向。
他在看什么?是感知到了白花的气息?还是仅仅……想远远地、独自地,看一眼那个承载了所有开始与结束的地方?
夜风拂过,带来幽冥之地永恒的阴冷,也吹动他玄色的衣袂和几缕未曾束起的发丝。他的背影在风中显得格外单薄,又格外沉重。
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仿佛要站到时间的尽头。
我站在月洞门的阴影里,没有上前,也没有离开。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孤独的背影,感受着手腕印记传来的、那丝微弱却持续的、属于他的魂息波动。
不知过了多久,他似乎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
那叹息声太轻,刚一出口,便被夜风吹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然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
目光,穿越庭院中朦胧的雾气与幽光,准确地落在了我所在的阴影处。
四目相对。
没有惊讶,没有质问,也没有白日里的冰冷与威严。
那双在黑暗中愈显深不见底的眼眸里,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一丝……来不及完全收敛的、深藏的痛楚与茫然。
他看到了我。
我也看到了他。
在这酆都的深夜,在鬼医署的后院,隔着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隔着三百年的时光与一场刚刚平息的风暴。
我们谁也没有说话。
只有那朵远在静心苑废墟上的白花,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在无人可见的黑暗中,花瓣上的淡金光晕,极其微弱地、温柔地,闪烁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