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隐痕

回到鬼医署那间弥漫药香的静室，隔绝了外界探究的目光与隐约的骚动，我才将袖中那个扁平的玉盒取出，置于石台之上。鬼医挥手布下一层隔音禁制，浑浊的眼睛盯着玉盒，神色凝重。

“方才在静心苑，是它在动？”鬼医问。

“是。”我点头，“很微弱的感应，时断时续，方向指向主殿废墟深处。但离开那片区域后，感应就消失了。”

鬼医没有立刻去碰玉盒，而是绕着石台缓缓踱步，枯瘦的手指掐算着。“墨玉簪残片，焦黑衣料，还有那指环碎屑……这些都是帝君贴身之物，沾染了他最浓烈的魂息与……当时的痛苦疯狂。在静心苑那种特殊环境下，与废墟中残留的、同源的激烈能量场产生微弱共鸣，倒也说得通。”

他停下脚步，看向我：“但你有没有想过，为何是‘主殿废墟深处’？而非那白花所在的莲池旧址，或旧库房的角落？”

我怔了一下。确实，白花与魂契珠关联更直接，旧库房是信物埋藏地。主殿废墟……除了是死气爆发的核心，难道还有什么？

“帝君遗落这些物件，或许并非偶然。”鬼医缓缓道，“疯狂失控之时，魂力暴走，贴身之物受冲击损毁、沾染气息后被抛飞，散落各处，本属正常。但这些东西能大致完好地被找到，且集中在主殿区域……或许，当时的主殿，除了是力量爆发的中心，还是他某种潜意识的‘锚点’所在。”

“锚点？”

“人在极度痛苦或混乱时，有时会无意识地靠近或紧握与重要记忆、重要之人相关的事物或地点，以此寻求一丝虚幻的稳定或慰藉。”鬼医的声音低沉，“静心苑主殿，在三百年前，是他们二人常相见议事之处。或许在魂核被死气与疯狂吞噬的边缘，他本能地……去了那里。”

我心头一震。所以，那些沾染痛苦痕迹的碎片，不仅记录了疯狂，也可能指向了疯狂之下，一丝未曾泯灭的、与过往温暖记忆相关的本能？

“玉盒的感应，或许说明主殿废墟里，还有类似的东西，或者……有某种能引起这些碎片共鸣的、更深层的残留。”鬼医做出了判断，“但这需要实地仔细勘察。如今判官殿介入，守卫森严，想要暗中探查，难如登天。”

“必须查吗？”我问。

鬼医沉默片刻：“若只是寻常残留，倒也罢了。但结合那朵不该存在的白花……老夫总觉得，静心苑这潭水，比我们看到的还要深。多一分了解，或许就能多一分应对变故的先机。尤其……”他看向我，“你既决定留下，又与这一切纠葛甚深，知己知彼，总非坏事。”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风险与机遇并存。

“判官殿那边，陆主簿要求我提供详细的魂力与白花互动报告。”我提起另一件事。

鬼医冷笑一声：“例行公事罢了。他们关心的是稳定与风险控制。报告可以给，但核心数据与感应细节，需有所保留。尤其关于念衡大人心愿回响之事，绝不可外泄。”他顿了顿，“至于陪同与报备的规定……短期内遵守便是。待风波稍平，或有机会。”

正说着，门外传来录事魂吏恭敬的声音：“鬼医大人，冷姑娘，判官殿陆主簿遣人送来一份初步勘察卷宗副本，并附言请大人与姑娘过目，若有补充或异议，三日内可反馈。”

效率倒是挺高。鬼医撤去禁制，让魂吏将卷宗送进来。

卷宗用特制的幽冥帛书写，字迹工整冷峻。前半部分详细记录了静心苑的地形、建筑损毁情况、能量残留分布图。后半部分则重点描述“冥心草”及白花：植株形态、能量属性、净化范围初步测量、与守祠人魂力亲和性备注等。关于成因，只含糊写道“疑与三百年前封印事件残留魂力场及近期死气爆发产生未知交互所致，具体机制待深入研究”。通篇客观严谨，不带任何情感倾向，也丝毫没有提及念衡或魂契珠。

“滴水不漏。”鬼医快速浏览完毕，将卷宗递给我，“符合判官殿一贯作风。他们只记录‘现象’，不深究‘因果’，尤其是涉及帝君与过往秘辛的因果。”

我仔细看了一遍，确实如此。卷宗更像是一份冷静的“异象备案录”。

“我们该如何反馈？”我问。

“补充一些无关紧要的观察细节即可。”鬼医提笔，在副本末尾的空白处添加了几条关于白花光照下颜色微变、不同时辰气息略有波动等琐碎记录，“至于玉盒感应和主殿废墟的疑问……暂且按下。”

接下来的两日，酆都表面依旧在戒严与整顿中度过。鬼医署内，关于白花的研究在判官殿吏员的“陪同”下按部就班地进行，数据采集，样本分析，报告撰写。我配合着进行了几次魂力测试，过程枯燥而谨慎，陆主簿偶尔会亲自前来查看，问话也总是围绕着安全与影响，不越雷池半步。

墨凌渊再未出现，也没有任何新的谕令传来。冥殿方向始终笼罩在一片讳莫如深的寂静中。只有偶尔深夜，我腕间印记那丝细微的波动，提醒着某种无形的联系依旧存在。

第三日傍晚，陆主簿再次来到鬼医署，取走了反馈后的卷宗定稿。临行前，他忽然状似无意地对鬼医道：“鬼医大人，近日清查旧档，发现静心苑主殿地下，似乎有一处年代久远的小型密室或储藏间，建筑图册上标记模糊，此次勘察也未发现明显入口。大人常年在酆都行医，可曾听闻相关旧事？”

密室？储藏间？

鬼医捻须的手微微一顿，面色如常：“静心苑年代久远，几经修葺，有些密室暗道并不出奇。老夫只精医道，于建筑工事所知有限。陆主簿既有疑，何不调集擅长勘探的阴吏仔细搜寻？”

陆主簿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只是随口一问。既然图册模糊，或许只是前人误记。如今静心苑情况特殊，若无确凿线索，还是不宜大兴土木，以免扰动不稳定能量场。大人觉得呢？”

“主簿考虑周全。”鬼医淡然附和。

陆主簿不再多言，拱手告辞。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鬼医的眉头缓缓蹙起。“他起疑了。”鬼医低声道，“虽未明说，但特意提起‘旧档’、‘密室’，恐怕判官殿手中掌握的信息，比卷宗上显示的要多。他们很可能也怀疑主殿废墟下有东西，只是碍于帝君态度不明，不敢擅自深挖。”

“那我们……”我看向袖中的玉盒。

“时机未到。”鬼医摇头，“陆主簿今日之言，既是试探，也是警告。此时妄动，徒惹麻烦。且等……”

等什么？他没说。

但我隐隐感觉到，平静的表面下，暗流正在加速涌动。判官殿的警惕，主殿可能存在的密室，玉盒的微弱感应，还有那朵象征净化与新生的白花……所有这些线索，仿佛被一根看不见的线隐隐串联，指向一个尚未浮出水面的核心。

夜晚，我独自在净室中，再次取出那个玉盒。打开盒盖，墨玉簪的残片在魂灯下泛着冷硬的光泽，焦黑衣料散发着一丝极淡的、混合了焚香与灰烬的气息，指环碎屑则幽暗深沉。

我将指尖轻轻悬于其上，闭目凝神，细细感知。这一次，没有了静心苑特殊环境的激发，玉盒内物品一片沉寂，再无半点异动。

但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线索，是通往那段疯狂与痛苦记忆、也可能通往被掩盖真相的钥匙。

窗外，酆都的“夜晚”再次深沉。灰雾浓稠，冥月无光。

远处静心苑的方向，那朵白花是否依旧在废墟上静静绽放，散发着微弱却坚定的净化之光？

而主殿废墟的深处，那可能存在的密室或储藏间里，又尘封着怎样的过往？

手腕上的印记，传来平稳温润的搏动。

我合上玉盒，将其紧紧握在掌心。

冰凉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带着一丝不容忽视的重量。

无论水下暗流如何汹涌，无论前路还有多少迷雾。

既然选择了留下，便只能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