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医署后堂的静室弥漫着淡淡的草药苦味,混杂着幽冥植物特有的阴冷气息。几盏青灰色的魂灯在墙角静静燃烧,投下摇曳不定的光影。中央的石台上,摆放着几个打开的玉盒,里面正是白日从静心苑废墟采集来的样本。
鬼医佝偻着背,正用一根细长的、泛着银光的骨针,极其小心地拨弄着其中一个玉盒里的东西——正是那片指甲盖大小、边缘焦黑的透明丝绢碎片。他的动作缓慢专注,浑浊的眼睛在魂灯光下闪烁着奇异的光。
我坐在一旁的石凳上,安静地看着。几个学徒已被打发去处理其他更常规的药草,此刻静室里只有我们两人,以及玉盒中那些散发着不祥或奇异气息的“收获”。
“不是普通的织物。”鬼医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研究者的审慎,“经纬中融入了极细微的魂丝,编织手法……很古老,至少是三百年前的工艺,甚至更久远。酆都少有这等技法,更像是……人间之物,且是蕴含特殊愿力或记忆的寄魂之物。”
人间之物?寄魂之物?
我的心轻轻一紧。是念衡留下的?还是……
“这抹颜料,”鬼医用骨针的尖端,极轻地点了点碎片中央那点几乎消散的粉白,“不是寻常画料。是以某种灵花汁液混合魂力调和而成,虽历经死气冲刷、岁月侵蚀,仍能保留一丝极淡的……生机与念力。”他抬起头,看向我,“桃花。且不是酆都冥土能生长的品种。”
桃花……果然是桃花。
“它出现在魂契珠安放的凹痕旁,被新生‘蚀魂苔’覆盖……”我沉吟道,“是当初安放魂契珠时一同埋下的?还是后来才出现的?”
“难说。”鬼医摇头,“蚀魂苔喜食残魂与执念,生长极快。这片丝绢碎片能被它覆盖包裹,说明其上的魂力残念对蚀魂苔有吸引力,却又未被完全消化,反而被苔藓‘保护’在了石缝深处。这需要碎片本身蕴含的魂力性质非常特殊,既纯粹,又足够坚韧。”他顿了顿,“更奇怪的是,老夫方才试图用‘溯源引’探其残留记忆,引子却指向了……”
他欲言又止,目光落在我手腕的印记上。
“指向了我?”我明白了。
“更准确说,是指向了与你同源的守祠人魂力,但比你的更加……古老、纯粹,且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封印’与‘守护’意念。”鬼医缓缓道,“与魂契珠给你的感觉相似,却又不完全一样。魂契珠是记忆与契约的载体,宏大而悲怆。这片碎片……更像是一个细微的、私密的‘锚点’。”
锚点?
“什么锚点?”
“连接某个特定时间、地点,或……某段特定情感的锚点。”鬼医枯瘦的手指摩挲着骨针,“通常用于稳固记忆,或在漫长时光与距离中,保持对某人某事的感应。往往与誓言或强烈心愿相关。”
誓言……心愿……
是念衡留下的吗?在安放魂契珠的同时,或之后,她又悄悄留下了这片丝绢?上面或许原本绘着更完整的桃花,寄托着她无法言说的祝愿或思念?希望它能像那个柳枝桃花符号一样,成为一个微小的、温暖的“锚”,在无尽孤寂的封印岁月里,偶尔牵动墨凌渊的感知,提醒他春日曾有的暖意?
可为何又会被灼烧、遗落在石缝深处?是安放时不慎损毁?还是后来发生了什么变故?
无数疑问再次盘旋。
“此事……”鬼医将骨针收回,盖上玉盒,神情严肃,“老夫会继续研究,但不宜声张。尤其这片碎片与你魂息呼应之事。”他看向我,“帝君虽允许采集,态度难明。在弄清这片碎片的全部来历与作用前,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我点头表示明白。酆都刚刚经历剧变,暗流未必平息。任何与三百年前、与念衡、与魂契珠相关的细微线索,都可能牵动敏感的神经。
“对了,”鬼医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扁平玉盒,递给我,“这是白日整理其他样本时,在静心苑主殿废墟的瓦砾下发现的。被阴力包裹着,未受太大损坏。上面有微弱的帝君魂印气息,应是帝君之物,但不知为何遗落。你看看是否认得?”
我接过玉盒。入手温凉,玉质细腻,表面没有任何纹饰。打开盒盖,里面铺着一层黑色绒布,绒布上,静静躺着几样东西:
一截断裂的、失去光泽的墨玉簪子——正是墨凌渊平日束发常用的那根。
一小块边缘烧焦的玄色布料,看质地是他帝袍的袖口。
还有……几颗细小的、深黑色的、仿佛金属又似晶体的碎屑,散发着极其微弱却熟悉的、属于那枚被碾碎的指环的气息。
我的呼吸微微一滞。
这些都是他贴身之物,或与那段过往直接相关的东西。在那场死气爆发、他濒临疯狂的时刻,这些东西要么损毁,要么被他无意识地丢弃或遗落。
鬼医看着盒中之物,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化作更深的叹息。“执念太深,反噬己身。这些物件沾染了他当时的痛苦与混乱,已是不祥。但帝君既然未曾命人寻回或销毁……”他看着我,“或许,交由你处理,更为合适。”
交给我处理?
我看着玉盒中那些承载着痛苦痕迹的碎片,心中五味杂陈。这是他疯狂时刻的证明,也是他与过往纠缠的伤痕。鬼医的意思是,让我来决定是归还,是埋葬,还是……
“我暂时保管。”我将玉盒盖上,握在手中。冰凉的玉质贴着掌心。“待……合适的时候再说。”
鬼医点点头,不再多言。
离开静室,回到暂居的净室,我坐在榻边,将那个扁平的玉盒放在膝上,却没有立刻打开。
窗外,酆都的“夜晚”再次降临。灰雾重新浓稠,远处主城的灯火在雾中晕开成一片片模糊的光团。冥殿的方向,依旧沉默而威严,看不到任何异常的动静。
他此刻在做什么?是否还在那冰冷的王座上,独自面对着三百年的重量?是否……偶尔会想起静心苑那个空了的凹痕,和那片被我带走的丝绢碎片?
还有这个玉盒里的东西……他是否真的遗忘了?还是刻意不去找寻?
我将玉盒小心收好,躺了下来。魂核已基本无碍,但心绪却比前几日更加纷乱。无数线索、记忆、情感,如同散落的丝线,缠绕成一团,理不出清晰的头绪。
丝绢碎片,玉簪残骸,柳枝桃花符号,魂契珠的余烬,静心苑的废墟,冥殿中的沉默对峙……
这一切,究竟要将我们引向何方?
迷迷糊糊间,似乎又要沉入梦境。这一次,没有激烈的记忆洪流,只有一些极其模糊的、破碎的感知:
仿佛有人站在很近的地方,沉默地注视。不是疯狂的杀意,也不是冰冷的审视,而是一种复杂的、带着犹豫与探询的凝望。
有一缕极淡极淡的、熟悉的清冽气息,混杂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如同夜雾般悄无声息地弥漫在周围。
指尖似乎触碰到了什么冰冷坚硬的东西,像是玉石,又带着细微的裂痕……
我猛地惊醒,坐起身。
净室内空无一人,只有魂灯静静燃烧。窗外是酆都永恒的黑夜。
是梦?还是……
我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掌心空空如也。
但空气中,似乎真的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另一个人的魂息。很淡,淡到几乎无法察觉,仿佛只是穿过庭院时无意中带来的风。
是他来过吗?在深夜,独自一人,悄然来到这鬼医署的净室之外?仅仅停留片刻,未曾踏入,也未曾留下任何话语?
还是说,只是我思虑过甚的错觉?
我重新躺下,却再无睡意。
黑暗中,手腕上的守祠人印记,散发出极其温润平和的光芒,如同夜泊孤舟时,远方灯塔微弱却坚定的指引。
丝缕已现,轨迹渐明。
但前路,依旧笼罩在酆都无尽的灰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