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陈家算不上高门望族,但在这泉州府里也还算数得上大户人家,一来二去间上门攀亲的可真是不少。
绣珠今日起了个大早,打算把荒废了许久的针线捡起来练练,再过两月便是陈老爷生辰,做儿女的总该表示表示。
去年缝了春夏秋冬四样荷包,今年嘛,是做双软鞋好呢还是做件褂子好?
她边吃着早饭边苦恼着,一块核桃米糕悬在嘴边不进不退的,倒把桂丫看馋了。
“姑娘姑娘,再不吃。。再不吃这东西都要凉了,一凉就油腻腻的不合口拉。”
绣珠被她唤回了魂,见桂丫瞪着不大的眼睛一脸傻气地看着自个,嘿嘿一笑,啊呜咬下去一大口。
热乎乎的米糕夹着剁碎的糖核桃,又软又香,厨房妈妈们知道她的口味特意少搁了糖,吃起来也不觉得齁甜,实在是美得不行。
“姑娘可起身了?夫人喊您去厅上呢。”陈夫人屋里的李嬷嬷突然来了,在屋外提了声问道。
桂丫亟亟请她入内,李嬷嬷见绣珠正吃着,便道:“正巧姑娘起得早了,今日来了个亲戚,夫人来请姑娘过去相见。”
绣珠奇道:“还有人这样早上门的?”
李嬷嬷苦笑了一下,脸上的褶子更深了:“总有那等不速之客,姑娘您今日就照这般打扮?似乎素净了些,要不要添两件首饰?”
绣珠摸了摸发间小巧的粉贝珠花,在家里她从来是不爱戴金戴银的,家里人也是知道,怎么今日来的还是个贵客?
“添首饰?嬷嬷可知来的是哪一位?”
李嬷嬷抿了抿嘴,也不好多说,只道:“是个年轻姑娘带个婆子,但看着不像善茬,咄咄逼人,打扮得也光鲜,一进门就直管夫人叫表婶呢。”
“原是如此,多谢妈妈提醒。”绣珠转了转乌溜溜的眼珠,回屋去加了一只银丝虾须镯,一对竹节白玉簪,还戴上了东珠耳坠子,理了理衣裳头发,这才慢吞吞地朝厅上走去。
嗯,没看那武侠剧里,高手总是最后出场么,既然有人说着来者不善,那该摆的架子还是要摆一摆的,磨一磨对方的气焰也是好的。
陈家几代下来皆是人口简单,后宅修的也不大,东西两个院子,靠北面一溜厢房,中间正好留出一片来建了厅堂和花园,绣珠不过行了百来步,便进了那仪德厅。
“姑娘来了,”丫鬟阿喜给她们打了帘子,绣珠还未抬脚迈进门去,就闻厅里有个不大不小的声音传来。
“要我说,表婶家想必是极大的,要不然表姐姐怎么这般姗姗来迟呢?”
呵,好个牙尖嘴利的丫头。
绣珠面色不变,依旧四平八稳的进了厅堂与陈夫人和那表姑娘相见,但见那人细眉小眼,身量苗条,套着一件簇新的藕粉暗纹罗袄,头上簪着数只锃亮的金钗,衣袖微卷间露出一节半指宽的大金镯子,闪得人眼都疼了。
衣裳穿得温柔,首饰却戴得媚俗,通身下来有种浓重的违和感。
就像是一个穷人猛然间发了横财,恨不得把全家所有值钱的东西拿出来显摆。
她打量人家,人家也没闲着,早把她看了个透彻,只觉得她身上连一件像样的金饰都没有,朴素极了,便得出了个高人一等的结论,言辞间越发张狂不客气。
二女叙了年岁,发现绣珠早生了三月,那表姑娘白清嘉便毫不客气的叫起了姐姐。
“我家如今就在永兴街那块落脚,有间三进的屋子,说来也不算远的,表婶与绣珠姐姐得空可去坐坐。”
陈夫人一听,皮笑肉不笑的接口道:“你说的倒是,亲戚间走动走动总是好的,况且可真是不远吶,若套上马车,不消一个时辰就该到了。”
噗,真真是大实话,如今这泉州府城分了东南西北四片,陈家住的这城北猫儿巷子是官宦云集,富商如林,这街上的宅子有钱也难买,上上下下谁不称羡?再说清嘉姑娘那永兴街,那地头近着西城门,尽是些小贾小行商们落脚的地方,杂乱不堪,陈家还真看不上眼。
白清嘉语塞,咬着唇别开了头,一时间三人话不投机,场面当真尴尬得不行,李嬷嬷见状替陈夫人出马奉承白清嘉:“刚刚听闻表姑娘名清嘉,这名字真是极好的,听着便文气,很是与众不同。”
白清嘉秀秀气气地抿嘴一笑:“嬷嬷有所不知,这二字是从那柳三变词中而来,自然文气。”
陈夫人不通诗文,扯了扯嘴角不言不语,那表姑娘瞥见,心里便耻笑陈夫人粗俗。
绣珠虽低垂着眼,却也把厅中几番来来往往纳在心头,对白清嘉的做派很是看不上,也就随了母亲,不声不响装聋子。可那边人家却也以为她是个肚子里没几两墨水的,张口便问:“听闻绣珠姐姐也是略读过几本书的,姐姐可知道出自哪一句?”
又是装嫩装天真卖傻白甜人设,又是考学问下绊子,白姑娘此番来势可谓汹汹啊。
绣珠心中翻了个大白眼,伸出手指点了点案桌,不冷不热地答道:“重湖叠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
词倒是好词,大约是从前上中学时背的罢,可叹人不如其名,白白糟蹋了锦绣似的词句。
绣珠凝神看了看白清嘉那双左顾右盼飘飘忽忽的眼睛,忍不住反击回去:“柳三变的词是好,可其中多的是靡靡之音,我也不过是听人背过这一两首,才侥幸答出了。可清嘉妹妹你待字闺中,说来还是少沾染为妙,免得坏了妇道规矩,日后说出去有伤闺誉。”
当世女子最重名节,泉州府民风还未曾开放到允许一个年轻小娘拿这些出来显摆,白清嘉一下顿住了,气鼓鼓的转头喝起了茶。
罪过罪过,绣珠暗暗叹了口气,她竟也用这不人道的封建社会三座大山来压人了,实在是罪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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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白清嘉也是个奇怪的,这一趟来得莫名,仿佛只是为了向陈家人抖抖威风耍耍派头,不过她手腕还不够老道,一丁点便宜都没讨着,
“母亲,这人是什么来路?”
她一走,绣珠就迫不及待的追问道。
陈夫人眉头一皱:“说来话也长了,她那短命的爹是咱家老爷的表兄,不过是个庶的,平日从无来往,八竿子打不着的。十多年前他家搬出了泉州府,便更加没了音信。如今不知为何巴巴地跑来了,还就剩下这个不争气的女儿和一个上不了台面的姨娘。”
绣珠点点头:“怪不得她是这样。。。原来是家里无人教养。”
陈夫人冷笑:“十几年前她娘在世时也是这个德行,尖酸刻薄,生怕旁人不厌弃她!”
“老话都说龙生龙,凤生凤,可不正是这么个道理,”李嬷嬷换了盏热热的参茶给陈夫人:“夫人别同她置气,就她一个孤女而已,不过讨讨口舌风头,只是不知道这人家里靠什么营生,倒是看着又气派起来了。”
后宅里女子若凑到一块,免不得是要说说家长里短的,三人讨论了半天,也没说地明白,便也就抛到脑后了。
当下谁也没料到,有朝一日这位奇怪的表姑娘还真就闹得陈府人仰马翻、安宁不再,还差点把陈夫人这一双儿女都折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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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老爷是个大忙人,陈祁安也有了差使回不了家,陈家一下冷清不少,见过了客人,绣珠和陈夫人索性都把自个关在屋里自顾自做事,待到传晚膳了才同去了正屋。
菜都上桌了,两样炖的荤肉,一条咸菜蒸鱼,一个鸡蛋煎饼,一碗虾仁素瓜汤,颜色是五彩斑斓,气味是咸香鲜美,热气缓缓蒸腾,把人肚子里的馋虫都勾了出来。
绣珠闲极无聊,便开始数她碗里的米粒,然而每回数到百位就被陈夫人的唠叨打断。
“今个是怎么了,一个两个的都不知道着家?还要人去请不成?”
她从怀中掏出一个珐琅壳子的西洋表,眯眼看了一阵,更怒了:“都什么时候了,老爷不回来也罢了,那少爷哪去了?”
话音刚落,门外就有人吼道:“你那好儿子惹了大祸,怕是都不敢进家门了!”
陈老爷总算是回来了。
他一进屋,绣珠就吓了一跳,她爹的面色比外头那寒风还冷上一万倍。
陈祁安又出什么事了,糟了,不会是把小银楼给。。。
陈夫人与绣珠不约而同地站起身,攥紧了帕子,胆战心惊地盯着陈老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