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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离辞

西山行

“疏雨轻烟乍敛雾后,有茅屋一间,闲窗窈窕。云破有蟾光,鹊影过舷窗,有琴声沿江缭绕。他为避乱世,隐居山林,弊衣箪食抛功名万世,终困于此。”

1.

洛欤未曾见过这么一双眸子。灵秀,脱尘。

逢春恰好柳作花,衬得美人芙蓉面。

“掌柜,曾听闻你这茶比酒,醉百梦。”她温婉颔首,呵气如兰。洛欤晃了神儿,女子素面桃腮,双瞳剪水,着实一副勾人皮囊。却不知怎的,着了一身真红对襟,凤冠挽发,美唇点绛。

“姑娘,你这是……”

察觉目光,她轻声笑了:

“我今儿,大婚。”

2.

“有茶九百,一盅半醉,情丝三千。名唤九百梦。”

“浮生走马灯,一醉九百梦。”

这话林梓琳大抵是不信的,说得再好不也就是一壶茶?看着眼前被端上来的茶具在掌柜的手中翻腾,林梓琳感觉自己多少是被他冲散了理智,竟然乐意当这一回冤大头。

“客官,茶好了。”洛欤把那杯茶端到那佳人面前。凤冠微揺,那姑娘接过轻抿一口。眼前的场景便忽的变化起来。

思绪带着她缓缓飞到那年水乡,炊烟漫漫渡过百川千万里​,四月,群花怒放,红蕾碧萼缀满枝头,香扑鼻,沁人心脾。一曲笙笛婉转悠扬,寻其源,一道幽影娉婷袅娜地倚在木栏旁。水光潋滟之中,娇俏玲珑挺秀鼻,不点自红樱桃唇。

笛声在高潮处戛然而止。林梓琳看见屋内的大人已然离去,大家忙着开饭没人顾及九岁的她。她从桥头跑下,蹑手蹑脚的跑过空无一物的窗前。用手将草丛拨开,四肢并用顶了一头的灰从围墙的狗洞钻出。

于是待冥域见到林梓琳时,他吓了一跳。眼前人的身上附满了灰土,活像刚逃难出来的。裙子撕了一道口,头上长了两根草,歪着头眨着眼睛布灵布灵看着他。

林梓琳看面前人稳稳扎着马步丝毫不理她,灵机一动直接冲着那人抱了过去。冥域被这一撞马步不稳踉跄稳住身形。

“不理我!”

“我的娘哎,林家为什么把你放出来了?”

冥域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天,边扑搂衣服边暗想今天出门没看黄历这鬼头才不请自来。但来者皆为客,自己一介草民贸然送林家千金归家难免招人非议,以后清净日子估计就跟他渐行渐远了。

“怎么我找你这个闷葫芦,你不乐意啊?那不劳您大驾,我再爬回去就是了。”

“别别别,大小姐使不得。”

“我说多少遍了,叫我汐汐!你这人怎么这样?”

得,明明自己不讲礼节杀上门来,现在反倒怪上他了。冥域敲了下头发现自己家爬过来的不是个姑娘,是烫手山芋。他现在进退两难,进则非议上多,退则...这姑娘估计也不会乖乖听他的话跑回府上。

罢了,冥域索性不想那么多,没有万全之策不如任其自然。

“汐汐”

“来,咱们先去洗洗脸”

3.

林梓琳饮完第一杯回过神来,眼前还是那桌那凳那客栈,她愣了愣,摇了摇头。

“九百梦,原来是这样”

冥域带九岁的她洗完手,用毛巾细细擦拭她的脸。林梓琳现在还记得那个十一岁的少年呼到他脸上的热气,笨拙的手法刮的她脸有点疼。远处的山被远方遮的迷迷蒙蒙,一行白鹭飞得匆匆从二人头上掠过,山重水复。

后来,后来她家开饭,发现自家那年纪最小的千金不知何处,全府的仆人出动最后找到冥域家。跟之前多次一样,九岁的林梓琳就这样气鼓鼓回到了家。

“难为你了”

想到小时的自己,林梓琳不禁笑了。拿起茶壶,茶杯斟满,深红色的茶水溅出几滴。林梓琳也不顾杯边的浮沫,一饮而尽。

4.

“你,真要走?”

林梓琳看着眼前的少年,眉眼如初但眼中的稚气早已不再。此刻,她看着他,眼中满是不舍和祈求。

“梓琳,白虹贯日,倏边陲起战事,城破马革裹尸万具,我又怎能安坐于此!”

“哥,我知道你是要干大事的人,你有本事,有骨气。但你想没想过,或许你可以不用如此。”

“比如?”

“比如,嗯....上阵杀敌。不一定需要你亲自上嘛,要不...我去求我爹爹,让他给你一个前线的官职,这样你....”

“荒唐!”

冥域把剑一甩,寒光凛冽。惊得一旁的林梓琳头皮发麻,十三岁的她虽未上过战场,但此刻也感受到了杀气为何物。

“哥你.…..”

“杀君马者道旁儿!林梓琳,今日的话我当你未提,你也不必阻拦我,告辞!”

说罢,冥域便转身离去。练武之人,行如风,但刚走出三步便被身后吼声定住。

“冥域!你真是个好人!大好人!你心里有家国,有苍生,就是没我!我林梓琳算什么!”

“我林家往上数三辈皆为忠烈,这才换来现在我家富贵满堂。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算谁!”

“我,林梓琳,我虽为女子,未上战场,未见染血。但我听爹爹说过,我打死也不想让你趟这滚水,烫这一遭。”

“我就不想让你去战场送死!这也有错吗!”

面前的背影停了下,林梓琳喊弯下的腰也慢慢伸直。她盼望着,期待着,直到那人扔下一句话将这期待打得粉碎。

“妇人之仁”

那天夜里,一片大雾,他背起行囊,毫不迟疑便走入芦花深处。千山暮影,只留给林梓琳一个背影和无尽的芦花做个念想。

芦苇荡在揺,带着月的光亮。偷跑出来的林梓琳瘫坐在地上,看着他一点点被雾淹没。

吹芦管,惹尘埃,一夜征人尽望乡。

5.

“有大杯吗?”回过神来的林梓琳笑了笑说。“掌柜的,你说,九百梦要是一股脑儿全灌下去,会是怎样?”

“客官不必。”洛欤拿着大杯急急忙忙的走来,“九百梦是回忆,一股脑喝下.......”

话未说完,林梓琳却已将茶壶端起,一脚蹬开凳拦住洛欤的来路,待洛欤跨过凳来时深红色的茶水在星光下尽入口中。

“......会陷入回忆里,再难自拔。”

6.

林梓琳看着自己去鸡鸣寺祈福,鸡鸣寺是求姻缘最灵的庙。庙宇年久失修,江南的砖瓦早已裂了缝。身旁的人来来往往,大多是上了年纪的女子。当初不撞南墙不回头的热血已然冷却。她跪了好久,想写好多。想再见一面,想遇见新的人,想有新的生活。

“这个人真好啊,好到我觉得这一生突然就有了寄托和希冀。想看他长命百岁,娶妻生子,万事顺遂。” ​​​

她这样想着,最后还是写了他的名字和“平安”。

林梓琳回望自己的人生,她看着她跟他从相遇到离别,渐行渐远到再也不见。但发现自己记忆最深的还是芦苇荡,月下的,清朗的。那一片芦苇荡,年年长,年年枯,她在那,岁岁年年。风一吹,芦花就扬了天。

原来,她陪他度过了所有的大风大浪,陪他走过了所有孤单难熬的时刻,以为终于可以安安稳稳在一起的时候,他向着平川走了,而她又重回了那片芦苇荡。

芦苇荡在揺,绿的,黄的,林梓琳奔入这丛中。草丛起伏,遮其身影,脚下踩着白色的芦苇管。刚割下的,头很尖,她踏着,向着尽头走,向着太阳走,芦苇齐腰在她身边晃动。

自己这一生正如在芦苇荡中走的弯弯路,人事入晚,悠悠几多憾,可这又有什么办法。

风来风往,当过客还是要有当过客的自觉啊。

芦苇荡大得无边,想到这林梓琳累了,索性对着天边,站于天地间喊到。

“我完全做不到坦荡。我一点都不想祝你好。”

林梓琳这一声叫,终于是放下了,再也不争了,也没法争了,再也没法争了。

7.

有茶九百,一盅半醉,情丝三千。名唤九百梦。

浮生走马灯,一醉九百梦。

晓雾未歇,她便已驻足门前;暮晚客稀,她才喝罢离去。最后那晚,她要了九百梦。

大概会有那样一种姑娘,雅柔如玉,芊芊温良。百梦入口,无不是情难自禁涕泪泗流,她却未曾皱了眉头。只是,最后在她把茶一口喝尽时,喊了掌柜一句。

“掌柜,你可否陪陪我?”

洛欤称是,挨着她便坐下来。姑娘羽睫颤了颤,水润的眸便凝出泪来,嫩白肌上染了绯红。

“百梦痴人。”她的声音几分悲戚,“掌柜,茶坊流传的故事可多?”“多。”洛欤颔首。

“你是否见过一种人,他很憨,一副心肠最是玲珑,却偏偏蠢极、倔极,总顾他人而为难自己。”她面色未有改变,清泪却染湿了面庞。

“浮生一百梦,何来九百数?”

那日,星稀而后,她瘫在桌上,洛欤无法便收留了她。

.

8.

翌日早,一娇俏女子来访。叙明来意,似是那女子将其寄托在茶坊不妥,今日特来接她。看洛欤半信半疑,女子招手,侍从递上一幅画,女子展开交与洛欤。只一眼,洛欤便将那女子交予她。

面若春华,色若桃李。这极朝气的眉眼,无法学出的神韵。洛欤便是由此确认。只是这姑娘看后后,将画儿都扯了碎,捧着残纸或笑或哭,竟厥了过去。随从将她带回马车,末了交予她一锭白银。洛欤推辞,未收白银。

送完客后洛欤收拾客房,摸了下枕头后摇了摇头。那枕头上,湿气如潮。

此后半月,她再未来。

只是忽的听闻林尚书的嫡女要嫁了,那是位可人儿。又不知怎的,打野去的林尚书庶子在山上受了惊。兜兜转转,听到洛欤耳里的便是这么情况。说在山上遇见了披散着头发的林梓琳,两眼无神,念念叨叨不知道什么。上去推了她一下,她吓了一跳,后三日未食,不知作何。传得玄了,或说有道士验了她,说她前世是妖,即日方满千年关。

再多的,洛欤厌了听。

林府嫡女终是嫁了,夫君为两淮盐官,虽年已四十,倒也富贵。婚礼那天,张灯结彩,好不热闹。

此后日子平静如水,夫妻二人相敬如宾,当年的癔症也被人忘的一干二净。

9.

“浮生一百梦,何来九百数?”

洛欤听见那日女子如此念叨。句句入耳,拼凑成的不得不说的爱恋与遗言。

“那人憨极,蠢极。”

“若非执念,我又如何守他等他?”

“九百梦终,忘川水苦。”

洛欤还未应答,她似喃似唤,声音愈弱。

“零落红豆,几薄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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