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本小说网 > 古代小说 > 西山行
本书标签: 古代  邀请驻站 

长恨歌

西山行

0.

患了怀乡病的小孩离开了家

从此故乡就只有冬和夏

1.

风过重峦,屋内的宣纸抬起了一角。左宣纸,右墨砚,一旁的狼毫半浸着墨汁,写满的卷轴稀稀落落堆在墙角。

墙上的佩剑早已喂了铜锈,寂静的山巅之上只这一间草庐。他拿笔站起,看着眼前的文作,突然发疯似往混撒了泥沙又发臭的腥墨里扔。墨珠弹起溅起又染脏了青色领。他皱了皱眉,落在那把破藤椅子上。

距离那场变乱已经过了三年,笔下的人们争斗未休,冲突未定,他所经历过的事早已写满了几个卷轴却还是写不出他当年感受到的万分之一。变乱之后,没下过山,断了外界的联络。选择看在山间飞雪在风中起舞,看雨水在云里哭泣,看世上的美流淌成古老的金色诗篇,丝绸一般静静睡在江河之间。

他想,他可能要用余生去释怀那个人。

想到这他浑浊的眼神却又变得清澈几分。

2.

春分,晴,玄鸟至,娥眉残月,午命互禄,宜独处。

本来这屋内就一席草席,好在他搬家时邻居舍给他一把“新破椅子"这才让这屋内有了件像样的家具。他经常把它靠在窗檐倾侧以听落雨声。

他本是有名有字的,但在那场动乱之后没人再度提起,他也选择忘却。纷扰乱世选择当一介书生这种行为不管出于何故难免令人心生芥蒂,随之相伴的还有无尽的孤独。

在夜里把领口攥皱,床头闪烁明灭孤灯,手握书卷穿行于草庐之中树林内外,屋村外传来渔人唤鸪声,他关上房门,提笔,纪念初春。

“远离人来人往路拥挤

独自登高处享受峰顶

单薄的衣衫敞露空褛

风吹进了我两袖冬雨

饱读诗书却想不通你

梦里与你行相互躬礼

但梦醒后将无踪影

等风刮完这场就封笔”

3.

如你所见,他自江湖中来无门无派,但江湖上也曾无人不晓他的名号。当年他从本名里抽出二字凑出字来叫做冥域,一个人一匹马一把剑,洒下一地月光。从一文不名到万人簇拥,手握长剑驰骋八方。可人生无非两三好友,船最终也停在这渡口,荣华或者富贵早已索然无味,但也没成想最后落了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不,不怪你。”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这个江湖早就死了。”

他想起这话,想起那个女孩,想起自己辞别那天,背起行囊,夜里一片大雾,自己毫不迟疑便走入芦花深处。也就在那里,他与她初遇。

芦苇丛里,她像一团果冻一样躺在草丛之中。一勾残月向西流,风何状,翻波浪。她闭着眼,月光就那么笼罩着她。冥域就那么站在那里,也许是口干带来的幻觉,那一刻,他只想这画面成为永恒。

后来,后来的事情早已被那场震撼销毁 。他忘了自己怎么轻轻抱起她走出这片苇草,也忘记她怎么从他怀里滑落道谢后渐渐走远。

第二次见到她,是在集市上。集市人头攒动,在美就是原罪的乱世,在这被大同化的商店,她被捆住跟其他女子一起跪在那群老虎面前。

挤进人群中的冥域一眼就认出了她,她身上的疮疤毫无遮拦,却在她身上成为超斑斓的妆点,他目光向下延伸,对上了她的悲悯与自傲。

他将她带走,用剑,马蹄踏出血痕,凭着一腔热血杀出了个黎明。现在想想这或许是一个暗喻,他也曾凭剑在这世间大闹一场奈何人心凶险更胜于刀剑千里之外,如今也只得从这红尘中悄然离场。

她矮小而多病,不常笑,多锁眉。眼中不屈神采依然如故,长得幼态,却口口声声要承这天下。冥域在前忍笑听她说她的雄心壮志,任马蹄在青石板路踏出细碎声响。

她告诉他自己为无法言明的那些感觉中而生,从零碎的文字中来,总是干着徒劳的事,徒劳地活。终其一生所做的不过是试图将无法把握的东西拼凑起来。

"那么,你叫什么名字呢? "

“我不知道”

“那...我叫你囡囡吧”

后来的路一路无言,冥域把她当做孩子。她不知道的是,那是他第一次不为大义而提剑。冲冠一怒为红颜终归是浪漫的,但这条路走的远不简单。一波三折他不知道杀了多少人,他也不知道有多少人想抢囡囡,誓死恪守侠义情怀的他此刻也有点怀疑自己。

“值得吗?”

他想起那年奔向远方的他,靠在老家的藤椅看着门口的烟尘。窗外的名门又经过几车,照常升起的太阳被灰尘切成小块飞舞在空气中。

“将来我也会在宾客里吗?”

金砾难寻,落石成堆,冥域自问不想只是当根柱子或是门柸。但燕雀同鸿鹄也各自能飞,到这江湖之中最后独留他一人囿于义胆忠肝,干脆拂衣而去至少来得干净走得痛快。

他越加喜欢囡囡,尽管冥域问起她的来历她始终三缄其口,尽管她不爱笑不爱说话。但她会一句句听着冥域的絮叨。她眼睛认真看着说话的他,如秋水如寒星,如白水银,里头养着两匹黑松白鹿。冥域有时会不敢相信,这双眼睛见证过如此多的死亡。

“这些不怪你的”

“他们是奔我而来”

“对不起”

这几句话在冥域的耳边轻轻飘过,在他的脑中炸开。

“你不必...”

“不,不怪你。”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这个江湖早就死了。”

………

冥域睁眼从草席上惊坐起,眼前还是熟悉的景象。他起身,绕过书卷站到窗前。月是满的,人是醒的,不知为何眼泪便糊了满脸。

“夜长天色总难明,

寂寞披衣起坐数寒星。

晓来百念皆灰烬,留有离人影。

对此不抛眼泪也无妨。”

4.

囡囡说的是对的,只是没想过会那么快。

那是一个平常的上午,又一波不自量力的成了剑下亡魂。他回身找到她的藏身之所,看见她倒在草丛之中,跟多年前一样。

冥域伸手去扶,却扑了空,她的碎片落到了地面,晶莹的液体便融化进土里。树木的根系抽枝发芽,吸饱了冰凉的液体,黄水仙和粉蔷薇疯长。冥域可以听见她心脏碎裂的声音,变成一片片,碎进了每个人的记忆里。

后面赶来的第二波追兵看着这一场景哑口无言,看着她碎成一片片。

她的确死去了,消失无形。

后来的冥域走遍各地,终于明白了她的真名

“人们曾经称呼我为诗人。”

5.

冥域的自问终于可以自答。

视词句如命,止痞贼肆恶,一人 一笔 守住这底擂四侧,但台下却没有几句致贺。

“你前功尽弃! ” “你无为是错!”

看客们怒目圆睁,举眉斥喝,开始指责他处处蜷身体颓志惰。席卷过来黑云压城城欲摧,站直又压的冥域脊垂似卧,但那时的少年双眼里早已没稚懦,低垂着头,手里却握着光。

“我必要刺破这围墙”

那就将剑挂在墙上再不出鞘,蘸滚烫的热血 以为赤墨,待流淌干后笔随日落,令心脏与太阳比谁炙热。

后中年奔波,糊涂却又忘带伞跟斗笠。于是转身朝着黑暗揽灯走去。一路上枯树被染成朽绿,借宿深山古寺无人掸尘帚地。冥域看着寺里房顶上的缺口,月是峨眉月,人是未亡人。他拿起毛笔看了看又放下,他不指望靠他的笔能与她在短程偶遇,但此行一去或许再也不见。

背上行囊又继续赶奔某地,周遭却尽是些坎坑陡壁。他明白人为财死不惜短生苟利,想到就涌来一阵止不住的喘跟呕意。

他们只字不提付出,呕心沥血创作却被三言两语概括,刚想开口反驳却被怪他摸不清这世间该有的常理脉络。

“逃!” 

有人在他梦中反复呼喊,说沉浸于梦境会将我懒惰助长,就算在梦里也会被现实粘连。

烦闷就这样憋在他胸口再难抒发,只得借他人之酒浇自家块垒。

冥域回望他这一生,与亡命之徒比胡蛮扑杀,却又舍不得竹兰书香。他一边想一边瞅,瞅见角落里的流浪狗在悲呜发抖,瞅见黄昏下有人在赶黑乌鸦走,瞅见房屋塌倒之势摧枯拉朽。

“非要见我 体无完肤吗?”

“或是盼我 敝庐寒屋塌?”

6.

光束被锁在没有他人的山巅,黑在搅拌流动像在用一缸墨洗煤球,还未康复的他提笔传来一阵仓促的咳嗽。

这冬夜,他和诗相伴,炉火光微弱却也亮眼。说不出话的喉咙像被扼住勒箍拉扯,迎面飞进泪水让眼里吹出沙子。本想装不以为愁,却又勥蹙起眉头。

“尽管世人笑我痴和蠹”

“知你知我也便知了足”

7.

“这世间真是荒诞逼得书生舞剑侠客捡起诗,逼得多少人心甘情愿其才华埋没各掩体姿,多少本是无缘朽木却被拔作连理枝,

有人拿着钱却将锦衣华服穿作了麻布绵缕丝”

“世人对我评头论足 同时也夹杂恶言与嗤,

只要留于我笔墨纸砚和一把破藤椅子,

有时精疲力尽乏卧眠听崖落岩雨声,

却又趁我一不留神向下滴落划破眼底思。”

西山行最新章节 下一章 别离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