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怎样放下一个人？”
“人不是可以一直拎手上的”
1.
“借我一根烟”
初春时节，夜色凉如水，时不时有春风路过。那人就坐在石头台阶上，望着月亮，台阶下是一片夜空，尽管时常被路过的春风打碎留下花瓣。
“借问梅花何处落，风吹一夜满关山。”那大致是文人墨客笔下江南的春，“风轻悄悄的，草软绵绵的”。朱自清他们的春，描写的风是江南温柔到骨子里的风，北国的春风豪迈是不讨喜的。
故里逢春，不逢故人，多少有些遗憾。所以男人在听到身后有细微的脚步声时低声问了这么一句，不过现在看来，那人吓得不轻。男人也不转身，任后面那人东躲西藏。毕竟他最擅长的就是等待和缄默。
哪有什么江南烟雨，江南有的只是薄暮冥冥，虎啸猿啼。男人这样想着，侧手一摸，借着月色看见烟盒上的字。万宝路，好烟，他抽出一根点燃，看着火焰吻住万宝路，烟气升腾进肺，沾满月光。
2.
白露至，鸿雁来，玄鸟归，群鸟养羞。
空气中的木屑把阳光分割再分割，不知道与窗外的柳絮有什么亲缘关系。男人放下手中的活计往窗外看去，早春四月，大地复苏，屋外池塘，水光潋滟，红蕾碧萼缀满枝头，冷香扑鼻，沁人心脾，群山回唱。
今日，是南朝第一巾帼女将出嫁的日子。
王城内男女老少，不论尊卑贵贱，均簇拥在通往皇宫的街道两旁，想着一睹巾帼风采
蹄声渐近，扬尘四起。一袭红衣掠过，女子骑着快马呼啸而去，英姿飒爽，一骑绝尘。只有他知道，身为将军怎能接受自己的女儿身，又何谈所谓结婚生子。
他回身看向嫁妆，叹了口气，长兄如父他也只得用她头发髹饰，在屏风漆上一对鸳鸯。
打满油的木料在春日的阳光下像她眸子一样发光。
“头顶肩垂气行下，直丹田出入匀。臂向分三节，身法打四梢”
小女孩一边念着口诀，一边练习着拳脚。一道悦耳之声音悠悠传来，女孩寻声而去，见一男孩手握乐器，那婉转回肠之音，正由此物传出
“哥，你又来啦，这次你能教我学那大管子嘛？”
“我再说一遍，这叫笙笛，你过来，我且教你。”
门外的马蹄声惊醒了他，估计是大理寺的人来了，或者是礼部的人来检查仪仗。
他擦了擦手，走了出去。
3.
他进屋时以为那人会摔，会砸，会愤愤不平，但实际上什么也没发生。
看着沐在阳光里的她，他顿时有点恍惚。那人坐在光下靠着柜子把阴影置于日晷上，让风吹过牧场。而那些散落黑色里的循环，旋转和跳跃都再也无法离开了。
重重叠叠白雾叠成的山峦，构成了回忆中的浪荡山河，游民生涯像月光下的凤尾竹，她成了秋季的意象。那点流离物事会在夜空下奔马而去，奔向不明晰的春秋小人间。
后来我们当然可以这样回忆，女将军再也不上战场，雄伟的帝国日渐萎靡，而他也只是那不起眼的一个休止符。长汀的公嫲吹啊吹，他一身的风沙在后面追，但到人群前他却不敢走了，就目送那顶花轿在他眼前慢慢远去。把阴影置于日晷上，她有她明亮心象，而他心里就住着自己的山河。
他的姐姐嫁出去的第二天，他半梦半醒之间看到了窗外的月，天光清亮亮，抬眼就能看到太平山，山头月，披如水的袍，就这样侃侃了一个小梦。
于是第二天的他说到：
“我听听——我听见旧池塘开了萍花”
“萍花至多只有一夜的绿 绿不到天亮”做饭的阿妈笑着说到，边说边拿木勺轻轻敲了下他的头。
“但它有它的小山河 你得知道啊”
烟云萦绕着远处的山，他看着烟云离地三丈高了，透着烟望月，弹掉烟灰，没来由的想起句诗来。
“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
4.
谁此时没有房子，就不必建造，
谁此时孤独，就永远孤独，
就醒来，读书，写长长的信，
在林荫路上不停地
徘徊，落叶纷飞
—— 里尔克《秋日》
他打开手机屏保看到这样一首诗，暗叹大数据时代人真是一点隐私没有了，一边在起身吃药还是多睡三秒中纠结。
后来我们当然可以这样回忆。那该死的连着几年的疫情让我们的感情消耗殆尽。我们恨疫情，我们渐渐发现空间可以如此轻易地隔断所谓高尚的情感。实际上我们更爱自己，我们无法抛出一个说出“想要”的自己来。看到SNS上的她，发型早变了，加上口罩更难以辨认。你顿时觉得高二的某个周日下午在书店认出的人大概率也不是她。毕竟学生们有着同样灰头土脸的背影，尽管你曾经以为她的书包会与别人不一样，如今看来没什么不一样的。她与身旁男生的笑合衬极了，你不敢认。大约是这样，她把垂头丧气，痛恨人生的消极样子给你看了，然后以明媚的姿态面对同样明媚的人。你驮着沾沾自喜的礼物继续垂头丧气。后来你庆幸想用“今晚月色真美”表白的那一天得感冒请假回家了,病毒摧毁人的意志，你于是以为应该用更加小众的表白方式才对。第二天迷糊着用手机背单词,突然想到love，你突然发现，人们对真正爱的人反而说更大众的话，我爱你，I love you。可你没有爱他，你只是，想让她成为心里一个小众的对象。
原来这也不再重要。
直到现在充当[秋天回忆代表]的还是跟她去公园时。去公园的那天忽然风变得很凉，衣着单薄并戴着耳机，自我感觉良好且潮流地踏上小木船并和她一块踩飘落下的枯叶走过大道。再次降温时穿着卫衣，街上的人们匆匆赶路，自己在离家五百米的地方哆哆嗦嗦地吸了碗酸辣粉，好冷呀，冲回家就穿上棉袄了。后来却很少注意到秋天，但也开始说最喜欢秋天。
其实喜欢的又何止一个秋天。
5.
一曲笙笛婉转悠扬，一道幽影娉婷袅娜地倚在水亭雕花木栏旁。水光潋滟之中，娇俏玲珑挺秀鼻,不点自红樱桃唇。
曲终，女子轻抚笛身，满眼皆柔情。
“又是一年春好处，却是故人不再。”
女子叹息一声，将笙笛递交与一旁的侍女，后者小心翼翼将其放入一质地精巧的盒中。女子再望了一眼盒中之笛，便大步离去。
金榜题名、花烛之喜，他恍惚经历过，女人教他如何耐住一园寂寞，面对一川平波但他还是忘不了万宝路，忘不了她。
那他也不愿拘于一隅，浩荡情怀和山河万里就着半壶清酒与满院月色就成了这不羁的一生。
当他回到老楼，旧时家具侵染飞霜。熟练的推光，沾油 一遍遍地做，一遍遍的想。
我们一起逃走，只有我在冬日归乡。
他在这烟里想着想着，再是忘吧忘吧，灭去星火叹一下，窗外那一支红豆在他身后也颤了颤。
原来浮萍也可以做一朵花。
6.
”有时候我会很想你，但是我知道的，我想起的你和现在的你 其实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
好喜欢他们的故事开头那一段，清晨临别的港口上手机突然的震动，有海浪的声音还有你发来的语音，让他恍惚相信，此次一去我们也一定会重逢。
可相逢的人终还再相逢，还要时间作甚。
你不可能擒住飞云捕来风影，万宝路会抽完，山叶总会变醉下枝头的红。而那人啊，就在这红叶里站了半宿，站到月亮高升。月光在脚边缓缓倒出一片奶白，她托住窗边的红豆，绕过枯萎的柳枝，望着他。
“借我一根烟”
也不知多久，他这样说道。缓缓起身回头对着柳树又说了一句。
“或者借我一束心火。”
7.
骄傲的百合随风摇曳，每只往来的云雀都是我故知。这短短人生许多故事，有多少散入烟尘，有多少化入不朽的万里山河。
山河就像一座有进有出的城，来来往往虽故人不再，仍有一些影子在心里。歌声边走边唱，影子也越发饱满。最终在那个十字街头，触摸到了期盼已久的你。
万里山河，在我眼中皆如你。
“嫲说春草年年绿”
“我问她王孙归不归”
我们中国人自古以来就不说什么“情爱”，我们说“恩爱”，大约爱到深处变成了恩，你予我一份，我再还你一份，你来我往，相濡以沫一辈子。——中华活页文选第58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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