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程家破天荒地摆了酒。不是什么正式的席面,就是把桌子搬到院子里,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肉喝酒说话。
程大山喝多了,拉着沈清辞的手说了很多话。说程浅小时候的事,说她小时候多爱哭,说她上学的时候多聪明,说她被周建国退婚的时候自己有多心疼。
“我这个闺女,命苦。”程大山眼眶红红的,“从小就懂事,吃了不少苦。你以后要是对她不好,我饶不了你。”
沈清辞端着酒杯,认认真真地说:“爸,我不会的。”
程大山点点头,又去拉程浅的手:“浅浅啊,你找了个好男人。爸替你高兴。”
程浅看着他红彤彤的脸,心里有点软。
“爸,您喝多了。”
“没多!”程大山一瞪眼,“我清醒着呢!”
老太太在旁边笑:“你爹这辈子头一回喝这么多。”
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桌上的菜吃得差不多了,酒也喝了大半瓶。程建军和程建民已经醉了,趴在桌上打呼噜。刘翠英在收拾碗筷,老太太在旁边帮忙。
程浅靠在椅背上,看着天上的月亮,觉得今晚的月亮特别亮。
“困了?”沈清辞在旁边问。
“有点。”
“回去吧,明天再收拾。”
两个人站起来,跟家里人说了声,往西厢房走。
进了屋,程浅在炕沿上坐下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沈清辞关上门,在她旁边坐下。
“累不累?”
“不累。”程浅靠着墙,看着天花板,“就是觉得……有点不真实。”
沈清辞偏头看她:“什么不真实?”
“考上大学。”程浅说,“几个月前,我还在为能不能考上发愁。现在通知书就在抽屉里放着,反而觉得不真实了。”
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抽屉拉开,把两张通知书拿出来,并排放在炕上。
“你看,在这儿呢。”他说,“真的。”
程浅低头看着那两张通知书。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纸上,把那些字照得很清楚。她的名字,他的名字,并排在一起,盖着同样的红章。
程浅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又动了一下。和上次一样轻,但好像比上次久了一点。像是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带着一点温度,拂过心口的时候微微发烫。
她没有深想,凑过去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睡吧。”
沈清辞没动,只是看着她。
“程浅。”
“嗯?”
“谢谢你。”
程浅挑眉:“谢我什么?”
他没回答,只是把她拉进怀里,抱住了。抱得很紧,下巴抵在她头顶上,胸口贴着她的脸颊,心跳声隔着衣裳传过来,一下一下,又稳又有力。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地上,银白一片。虫鸣声从院子里传来,一阵一阵的,像是有人在弹一支没有词的曲子。
程浅靠在他怀里,手指搭在他腰侧,能感觉到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裳渗出来。
两个人就那么静静地拥着,谁也没说话。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第二天一早,程浅和沈清辞双双考上大学的事就传遍了全村。走到哪儿都有人道喜,李秀芬说这是红旗大队开天辟地头一遭,一家出了两个大学生。
程浅笑着应付,心里清楚,有人高兴,就有人不高兴。
中午歇工的时候,她正在田埂上喝水,远远看见王翠芬和几个妇女坐在另一头。几个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时不时往她这边瞟一眼,眼神里带着一股子酸味。
程浅没搭理,喝完水继续干活。
下午收工的时候,李秀芬跑过来,脸涨得通红,气得直跺脚。
“浅浅!王翠芬那个贱人在村里到处传,说你和沈知青的通知书是托关系搞来的!说沈知青家里在京城有关系,走的后门!还说你的成绩是抄的,考场里有人递答案!”
程浅手上的锄头顿了一下。
“还有呢?”
“还有!”李秀芬气得声音都变了,“她说你们两个根本没那个本事,通知书迟早要被收回去!让村里人别高兴太早!”
程浅直起腰,擦了把汗,往王翠芬家的方向看了一眼。
团子在她脑海里急得直转:【宿主!这个王翠芬太过分了!要不要教训她一下?】
“不急。”
【可是她在造谣啊!万一传到公社去……】
“传到公社也不怕。”程浅把锄头扛上肩,不紧不慢地往家走,“通知书是真的,成绩是真的,考场纪律严得很,她想造谣也得有人信。”
【那就不管了?】
程浅没回答。她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王翠芬还坐在田埂上,跟几个妇女说得眉飞色舞。那几个妇女听得眼睛发亮,时不时点头附和。
程浅弯了弯唇,转身继续走。
回到家,沈清辞已经在了。他坐在堂屋里,面前摊着那张京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眉头微微皱着。
“听说了?”程浅把锄头靠在门后,在他旁边坐下来。
沈清辞点点头,把通知书折好,放回信封里。
“她闹得挺大的。”他说,“刚才我从公社回来,路上碰见好几个人问我,说咱们的通知书是不是有问题。”
程浅挑眉:“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通知书是真的,成绩是真的,不信可以去查。”沈清辞看着她,“但我觉得,她不会善罢甘休。”
程浅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她当然不会。”她说,“她巴不得咱们出点什么事,通知书被收回去,去不成大学。这样她就能在村里说,看吧,我就说他们是走后门的。”
沈清辞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程浅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笑了。
“你担心什么?”
“不是担心。”沈清辞顿了顿,“是觉得……好不容易考上了,不想出什么岔子。”
程浅伸手,捏了捏他的眉心,把那里的褶皱抚平。
“出不了岔子。”她说,“让她闹。闹得越大越好。”
沈清辞看着她。
程浅弯了弯唇:“她闹得越大,知道的人越多。等开学那天,咱们拿着通知书去报到,所有人就都知道了——通知书是真的,成绩是真的。到时候丢脸的不是我们,是她。”
沈清辞看着她,眼睛里的担忧慢慢化开,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总是这样。”他说。
“哪样?”
“什么事都想在前面。”
程浅笑了:“不然呢?等着别人来算计?”
沈清辞没说话,只是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抱住了。
“怎么了?”程浅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没什么。”他说,声音闷在她头顶上,“就是觉得,娶了你,是我这辈子最走运的事。”
程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少贫。”
接下来的几天,王翠芬的谣言越传越凶。
她不仅在村里传,还跑到公社去“反映情况”,说红旗大队有人利用关系搞假通知书,要求公社领导查一查。
公社的周主任被她说得没办法,派人到村里来了解情况。
来人姓赵,是公社的文教干事,三十来岁,戴着眼镜,一脸严肃。他把程浅和沈清辞叫到大队部,当面核对了通知书和准考证。
“通知书是真的。”赵干事看完之后,推了推眼镜,“县教委的章,编号都对得上。你们的考试成绩我也查过了,程浅同志全县第三,沈清辞同志全县第一。考场记录干干净净,没有任何问题。”
程浅坐在对面,脸上没什么表情。
沈清辞点了点头:“谢谢赵干事。”
赵干事看了王翠芬一眼,语气不太客气:“王翠芬同志,你反映的情况不属实。以后不要随便造谣,影响很不好。”
王翠芬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赵干事走了之后,王翠芬站在大队部门口,半天没动。
程浅从她身边走过,脚步不疾不徐。
“王翠芬。”她喊了一声。
王翠芬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程浅看着她,笑了笑:“谢谢你啊。”
王翠芬愣住了:“谢我什么?”
“谢谢你帮我们去公社核实。”程浅说,“这下全村人都知道了,我们的通知书是真的,成绩也是真的。本来还有人半信半疑的,你这一闹,反倒没人怀疑了。”
王翠芬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程浅弯了弯唇,转身走了。
走出十几步,听见王翠芬在后面跺了一下脚,发出一声又恨又气的闷哼。
团子在她脑海里笑得前仰后合:【宿主,你太坏了!她那张脸都快气炸了!】
程浅没理它,继续往家走。
夕阳把天边染成橘红色,村道两边的杨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远处有人在吆喝牛回家,牛铃铛叮叮当当地响。
她推开院门,沈清辞正蹲在鸡窝旁边,给新搭的鸡窝加固。
“回来了?”他抬起头,脸上沾着一道灰印子。
程浅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伸手帮他把那道灰印子擦掉。
“王翠芬的事,解决了。”
沈清辞看着她:“怎么解决的?”
“她帮我们解决了。”程浅笑了笑,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沈清辞听完,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很柔软的光。
“程浅。”
“嗯?”
“你笑起来的时候,特别好看。”
程浅愣了一下,然后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
“干活吧你。”
沈清辞揉了揉脑门,嘴角弯了很久。
晚上,两个人躺在炕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银白一片。
程浅把两张通知书从抽屉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放回去。
“沈清辞。”
“嗯?”
“等到了京城,你先回家看看你爸。”
沈清辞侧过身,面对着她。
“你呢?”
“我先去学校报到。”程浅说,“安顿好了再去看你。”
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一起。”他说,“我先陪你报到,再回家。”
程浅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又稳又有力。
“好。”
窗外的虫鸣一阵一阵的,月光静静地照着这间小小的西厢房。新做的窗帘在风里轻轻晃动,桌上的瓷瓶泛着淡青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