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完试之后的日子,忽然就慢了下来。
不用复习,不用做题,不用半夜还对着煤油灯熬眼睛。程浅一下子闲得发慌,每天除了上工就是喂猪,喂完猪就是吃饭,吃完饭就是睡觉。
“浅浅,你这两天咋了?”李秀芬蹲在田埂上,看着程浅发呆,“考傻了?”
程浅咬着根草杆子,望着远处的山:“没傻,就是不知道干啥。”
“看书啊,你不是最爱看书?”
“考完了还看什么。”
李秀芬啧啧两声:“你可真是,没考的时候天天看,考完了反倒不看了。要我说啊,你就是闲的。”
程浅想了想,好像是有点闲。
沈清辞倒是一点都不闲。考完试第二天,他就开始收拾院子。把西厢房后面那块荒地翻了,种上了小白菜和萝卜。又把鸡窝重新搭了一遍,说是等秋天抓几只小鸡来养。程大山腿还没好利索,地里的活大部分是沈清辞干的,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天黑了才回来,晒得比程浅还黑。
“你不用这么拼。”程浅靠在门框上,看着他蹲在院子里洗衣服,“考都考完了,歇几天不行?”
沈清辞抬起头,水珠从他手指缝里滴下来,在夕阳下闪着光。
“歇不住。”他说,“闲下来就总想着成绩的事。”
程浅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伸手帮他把衣服拧干。两个人的手在水盆里碰到一起,沈清辞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然后握住了她的。
“你不想吗?”他问。
程浅想了想:“想也没用,该来的总会来。”
沈清辞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你总是比我沉得住气。”
程浅把手抽出来,甩了甩水:“那当然。”
沈清辞笑了,笑得很轻,但眼睛弯成了月牙的形状。
成绩出来那天,是公社的人骑自行车来通知的。
程浅正在地里拔草,远远看见一个人影从村口骑过来,骑得飞快,车铃铛叮叮当当地响。
“程浅!程浅在吗?”邮递员小刘把自行车停在田埂上,气喘吁吁地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你的信!县教委寄来的!”
田里的人全都停下了手里的活,齐刷刷地看过来。
程浅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过去接过信封。
“还有一封。”小刘又掏出一个信封,“沈清辞的,你帮他带一下。”
程浅接过两个信封,都是牛皮纸的,上面印着“高等学校招生考试办公室”的红字,沉甸甸的。
“快拆开看看啊!”李秀芬凑过来,比她还着急,“考上没?”
程浅没急着拆,把两个信封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把自己的那封撕开了。
里面是一张通知书,白纸黑字,盖着大红公章。
“京城师范大学。”她念出来,声音不大,但田埂上的人都听见了。
静了一瞬。
然后李秀芬尖叫起来:“考上了!浅浅考上了!”
整个田埂炸了锅。妇女们围上来,抢着看那张通知书,啧啧称奇。有人问考的什么学校,有人问啥时候开学,有人已经在算大学生一个月有多少补贴了。
程浅被人群围着,脸上笑着,心里却很平静。
她早知道自己能考上。三千个世界跑下来,一张高考卷子还难不倒她。
“快拆那封!”李秀芬指着她手里另一个信封,“看看你家沈知青考上没!”
程浅把信封撕开,抽出里面的通知书。
“京城大学。”她说。
田埂上又静了一瞬。
“京城大学?”有人倒吸一口凉气,“那可是全国最好的大学!”
“两口子都考上了?一个师范大学一个京城大学?”
“程家祖坟冒青烟了!”
程浅看着手里两张通知书,一张是她的,一张是他的,并排放在掌心里,红彤彤的印章在阳光下格外鲜艳。
她忽然想起原主的记忆里,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连初中都没读完就辍学了。如果她还活着,看到这两张通知书,大概会哭吧。
“浅浅!你还愣着干啥!快回去报喜啊!”李秀芬推了她一把。
程浅回过神来,把两张通知书小心地折好,揣进兜里,扛起锄头就往家跑。
跑到村口的时候,远远看见一个人影从对面的田埂上跑过来。
是沈清辞。
他跑得很急,白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额头上全是汗。看见她的瞬间,他停住了脚步,站在路中间,大口大口地喘气。
程浅也停下来,两个人隔着十几步远,对视着。
“你收到了?”他问,声音有点抖。
程浅点点头,从兜里掏出两张通知书,朝他晃了晃。
“师范大学。”她说,“你呢?”
沈清辞从兜里掏出自己的那份,展开来。
“京城大学。”
两个人看着对方,忽然都笑了。
沈清辞走过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光在闪,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程浅。”他喊她,声音哑哑的。
“嗯?”
“我们做到了。”
程浅看着他。他站在夕阳里,白衬衫被染成了橘红色,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他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眉眼舒展,嘴角上扬,整个人从清冷变得温柔。
“做到了。”她说。
沈清辞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抱住了。
在村口的土路上,在来来往往的村民目光里,在夕阳的余晖中。
抱得很紧。
程浅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又快又重,比考试那天还快。
“行了行了,回家再说。”她拍了拍他的背,“家里人还等着呢。”
沈清辞松开她,眼睛还是亮的。他拉起她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都是汗,但谁也没松开。
两个人手牵着手往家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已经闹翻天了。
“考上了!两个都考上了!”李秀芬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跑到了前头,扯着嗓子在院子里喊。
老太太手里的鞋底掉在了地上,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刘翠英从灶房冲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眼眶红红的。程大山拄着拐杖站在堂屋门口,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程浅把两张通知书递过去。
老太太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嘴上却笑得合不拢嘴:“好,好,两个都考上了!我程家祖坟冒青烟了!”
刘翠英已经哭得说不出话了,拉着程浅的手,又去拉沈清辞的手,把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使劲握了握。
程大山沉默了很久,最后憋出一句:“好孩子,都是好孩子。”
程建军和程建民从外面冲进来,一个手里拎着酒瓶子,一个手里拎着一条肉。
“考上了就得庆祝!”程建军把酒瓶子往桌上一顿,“今天不醉不归!”
程建民已经把肉拎到灶房去了:“妈,今晚做红烧肉!多做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