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五号,天还没亮,程家就亮了灯。
刘翠英在灶房里煮面条,老太太在旁边打鸡蛋,两个哥哥在院子里检查自行车。程大山拄着拐杖站在堂屋门口,嘴上说着“考不上也没关系”,手却把准考证检查了三遍。
程浅穿好衣裳出来,发现沈清辞已经把东西都收拾好了。两个布包,一个装她的准考证和文具,一个装他的。并排放在桌上,整整齐齐。
“吃饭了!”刘翠英端上面条,一人一碗,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
程浅坐下来,发现沈清辞那碗里也有两个蛋。她看了刘翠英一眼,刘翠英笑着说:“都吃,都吃,两个都要考,两个都得补。”
沈清辞低头吃面,耳朵尖红红的。
吃完饭,天刚蒙蒙亮。程大山把两个布包分别递给两个人,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老太太站在门口,拉着程浅的手:“好好考,别紧张。”
“奶,我不紧张。”
老太太又去拉沈清辞的手:“清辞啊,你也好好考。考上了,咱们家就出两个大学生了。”
沈清辞点点头:“奶奶放心。”
两个人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晨风凉丝丝的,带着麦茬地的气息。天边泛起了鱼肚白,东边的山梁上露出一线淡淡的红。
“你骑车载我?”程浅问。
沈清辞看了她一眼:“你载我。”
程浅挑眉。
“你骑得比我稳。”他说,耳朵尖又红了。
程浅笑了,跨上自行车,拍了拍后座:“上来吧。”
沈清辞坐上来,手扶着她腰侧,力度很轻,像是怕弄疼她似的。程浅蹬起自行车,沿着村道往镇上走。
晨风从耳边吹过,路两边的杨树叶子哗啦啦地响。太阳刚从山梁后面探出头,把半边天染成橘红色。田里的水映着天光,亮汪汪的,像一面面碎镜子。
“程浅。”他在后面喊她。
“嗯?”
“紧张吗?”
程浅想了想:“不紧张。”
“我有点。”
程浅笑了。这男人,在考场门口都不紧张的人,坐在她自行车后座上倒是紧张了。
“怕考不上?”
“不是。”他顿了顿,“怕考不上,就不能跟你一起走了。”
程浅没说话,蹬车的速度加快了一点。风吹起她的头发,飘到他脸上。他没躲,就那样让她的发丝拂过他的脸颊。
“沈清辞。”她喊他。
“嗯?”
“你会考上的。”
他没说话,但扶在她腰侧的手收紧了一点。
到了镇上,考场设在县一中。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有考生,有来送考的家长。程浅把自行车停好,从布包里掏出准考证,检查了一遍。
沈清辞也检查了一遍自己的。两个人的准考证并排放在一起,一个是她的名字,一个是他的名字,考点相同,考场不同。
“东西都带齐了?”程浅问他。
沈清辞点点头,看着她,欲言又止。
“怎么了?”
“没什么。”他顿了顿,“考完了,门口等你。”
程浅点点头,转身往考场走。走了几步,听见他在后面喊她。
“程浅。”
她回头。
他站在自行车旁边,白衬衫在晨光里泛着微微的光,眼睛里有认真,有期待,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紧张。
“好好考。”
程浅笑了笑,冲他挥挥手。
“你也是。”
两个人各自转身,走进不同的考场。
程浅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来,把手表放在桌上,准考证压在右上角。她看着窗外的天空,想了一下沈清辞此刻应该在哪个教室,坐第几排,旁边是什么人。
铃声响了。监考老师发了卷子。
程浅拿起笔,在卷子右上角写上名字,然后开始答题。
她做得很顺。数学卷子上的每一道题,她都见过类似的题型——沈清辞给她出的模拟题几乎涵盖了所有考点。最后一道大题有点绕,她在草稿纸上演算了一遍,找到突破口,一气呵成写到底。
语文的作文题目是《我的理想》。
她写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政治和历史更不用说了,沈清辞给她整理的那些提纲,她把每个知识点都背得滚瓜烂熟。选择题一眼就能看出答案,大题的点踩得又准又全。
最后一门考完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程浅交了卷,走出考场。门口挤满了人,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互相问答案。她站在台阶上,往人群里看了一眼。
沈清辞站在自行车旁边,手里拿着个搪瓷缸子,正往这边张望。看见她出来,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走过来。
“考得怎么样?”
程浅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期待,有紧张,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他的白衬衫袖口卷到了小臂,手背上还有一道墨水印子,大概是考试时不小心蹭上去的。
“还行。”她说,“你呢?”
沈清辞把搪瓷缸子递给她,嘴角弯了一下:“还行。”
程浅接过来一看,是绿豆汤,凉的,甜丝丝的。
“哪儿买的?”
“供销社旁边有个老大娘在卖,我让她多加了勺糖。”
程浅喝了一口,绿豆煮得烂,沙沙的,甜度刚好。
“好喝吗?”他问。
程浅点点头,把缸子递给他:“你也喝点。”
沈清辞接过去,就着她喝过的地方喝了一口,耳朵尖又红了。
程浅看着他的耳朵尖,忽然笑了。
“笑什么?”他问。
“没什么。”
两个人并肩往自行车那边走。夕阳把天边染成橘红色,考场的门口人来人往,有人欢喜有人愁。沈清辞推着自行车,程浅走在旁边,两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沈清辞。”她喊他。
“嗯?”
“如果咱们都考上了呢?”
他想了想:“那就一起走。”
“如果只有一个人考上呢?”
他停下脚步,看着她。夕阳照在他脸上,把那件白衬衫染成淡淡的橘红色。
“那就等。”
程浅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轻,像蜻蜓点了一下水面。
“走吧,回家。”她说,跨上自行车。
沈清辞坐上来,手扶着她腰侧。
程浅蹬起自行车,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风吹过来,带着麦茬地的气息,暖暖的。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土路上,像一幅画。
“程浅。”他在后面喊她。
“嗯?”
“不管考没考上,能跟你一起考试,我就很高兴了。”
程浅没说话,蹬车的速度慢了一点。她看着前方被夕阳染红的路,嘴角弯了很久。
团子在她脑海里小声说了什么,她没听清。
也不想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