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知书的事尘埃落定之后,日子忽然就快了起来。
程浅开始收拾行李。说是行李,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的衣裳,两本沈清辞送她的书,一块手表,几支铅笔,一块橡皮。全部家当装进一个帆布包里,还空了大半。
刘翠英坐在炕沿上,看着她收拾,眼眶红红的,嘴上却不说。
“妈,您别这样。”程浅把衣裳叠好塞进包里,“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我知道。”刘翠英抹了把眼睛,“就是觉得……你从小没出过远门,一下子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妈不放心。”
程浅走过去,在刘翠英旁边坐下,挽住她的胳膊。
“妈,我都结婚了,您还把我当小孩子。”
刘翠英被她逗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你就算八十岁了,在妈眼里也是小孩子。”
老太太从外头进来,手里拿着个布包,鼓鼓囊囊的。
“浅啊,这个带上。”她把布包塞进程浅怀里。
程浅打开一看,是一包干粮——烙饼、咸菜、煮鸡蛋,塞得满满当当。
“奶,路上有吃的,不用带这么多。”
“路上买的哪有家里做的好?”老太太一瞪眼,“都带上,不许嫌多。”
程浅看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布包,没再说什么。
沈清辞那边也在收拾。他的东西比程浅还少,几件衣裳几本书,一个帆布包就装完了。他把知青点剩下的几本书送给了村里还在复习的年轻人,又把鸡窝和菜地托付给了程建军。
“妹夫你放心,你那个菜地我给你照看好好的。”程建军拍着胸脯保证,“等你回来,保证白菜长得比人脑袋还大。”
沈清辞嘴角弯了一下:“谢谢大哥。”
出发的前一天晚上,程大山把两个人叫到堂屋里。
他从柜子里翻出一个铁盒子,打开来,里面是皱巴巴的一沓钞票。
“这是三百块钱。”程大山把钱推到两个人面前,“你们拿着,到了京城用。”
程浅看着那沓钞票,一张一张的,有十块的,有五块的,还有一块两块的,叠得整整齐齐。这是程大山攒了一辈子的家底,里面有卖猪的钱,有他出工攒的工分钱,还有老太太的私房钱。
“爸,不用。”程浅把钱推回去,“我们有。”
“有什么有?”程大山瞪她,“你们那点钱够干什么的?京城不比咱村里,什么都贵。拿着!”
沈清辞也推辞:“爸,这钱您留着用。我家里会寄钱来,够用的。”
程大山的脸色沉下来:“怎么,嫌少?”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不敢再推了。
“谢谢爸。”沈清辞把钱接过来,认认真真地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程大山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些,又沉默了一会儿,闷声说了一句话。
“到了那边,好好过日子。”
声音很低,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程浅看着他。他低着头,手指头在膝盖上搓来搓去,粗糙的手背上青筋凸起。他没抬头,但喉结滚动了一下。
“知道了,爸。”她说。
程大山点点头,拄着拐杖站起来,慢慢走回屋去了。
程浅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腿还没好利索,走路一瘸一拐的,背佝偻着,头发白了大半。她忽然想起原主的记忆里,这个男人从来不叫苦,从来不喊累,家里再难也不让孩子们知道。
她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沈清辞走过来,拉起她的手,握了握。
“走吧,明天还要赶路。”
程浅点点头,跟着他回了西厢房。
第二天天还没亮,程家就亮了灯。
刘翠英在灶房里忙活,煮了一大锅面条,卧了六个荷包蛋。老太太把昨晚收拾好的布包又检查了一遍,往里面塞了两个苹果。程建军和程建民在院子里检查自行车,链条上了油,轮胎打了气。
吃完饭,天刚蒙蒙亮。程浅背上帆布包,沈清辞背上自己的,两个人站在院子里,被一家人围着。
“到了那边记得写信回来。”刘翠英拉着程浅的手,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知道了,妈。”
“冷了多穿件衣裳,别舍不得花钱。”
“知道了。”
“好好吃饭,别瘦了。”
“妈,我知道了。”
老太太把程浅拉到一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红布包,塞到她手里。
“这个你收好,贴身带着。”
程浅打开一看,是一对银镯子,细细的,上面刻着花纹,已经有点发黑了。
“奶,这是……”
“我出嫁时候的陪嫁。”老太太说,声音有点哑,“跟了我五十多年了。你拿着,算是奶奶的一点心意。”
程浅看着那对银镯子,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奶,这太贵重了……”
“贵重什么?”老太太瞪她,“给你你就拿着。你是我孙女,不给你给谁?”
程浅把红布包攥在手心里,点了点头。
“谢谢奶。”
老太太别过脸去,摆了摆手:“走吧走吧,别耽误了赶路。”
程浅和沈清辞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一家人都送到门口,站在晨光里,看着他们。
程浅骑上车,沈清辞坐在后座上。她蹬了一下脚踏板,自行车往前走了。
“爸、妈、奶,我们走了!”她回头喊了一声。
“路上慢点!”刘翠英在后面喊。
“到了记得写信!”老太太的声音有点颤。
程大山站在最后面,没说话,只是摆了摆手。
程浅转过头,用力蹬了几下。自行车上了村道,两边是金灿灿的麦茬地,晨风从耳边吹过,带着泥土的气息。太阳刚从山梁后面探出头,把半边天染成橘红色。
她骑了一会儿,速度慢下来。
“沈清辞。”
“嗯?”
“你回头看看,他们还站着没?”
沈清辞回头看了一眼。
“站着呢。”
程浅没再说话,继续往前骑。
骑到村口的时候,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的院门口,几个小小的身影还站在那里。老太太的白头发在晨光里格外显眼,刘翠英的围裙还没解,程大山拄着拐杖站在最后面。
她收回目光,用力蹬了几脚。
“程浅。”沈清辞在后面喊她。
“嗯?”
“你哭了?”
程浅伸手摸了一下脸。是湿的。
“风吹的。”她说。
沈清辞没说话,只是伸手环住她的腰,把脸贴在她背上。
他的手很暖。
到了镇上,两个人把自行车寄存在供销社——程建军过几天会来骑回去。然后去长途汽车站买了票,坐上了去市里的班车。
车是那种老式的长途客车,车身刷着绿色的漆,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的铁皮。车厢里挤满了人,有走亲戚的妇女,有进城办事的干部,有背着大包小包的农民。空气里混着汽油味、汗味和鸡蛋的腥气,嘈杂得很。
程浅靠窗坐着,沈清辞坐在她旁边。两个人的帆布包塞在脚底下,老太太塞的那包干粮抱在怀里。
车开了。窗外的风景慢慢往后退——先是镇上的供销社和邮局,然后是公社的卫生院和学校,再往外就是一眼望不到头的田地。麦子已经收完了,地里光秃秃的,只有茬子茬在地里,一排一排的,整齐得像梳子梳过。
“困不困?”沈清辞问。
“还行。”
“睡一会儿,到了叫你。”
程浅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车颠得厉害,座椅的弹簧坏了,每过一个坑就弹一下。她晃来晃去,怎么也睡不着,索性睁开眼,看着窗外。
路两边的杨树飞快地往后退,叶子被太阳照得油亮亮的,翻过来的时候露出灰白的背面,像鱼肚一样闪着光。远处的村庄一座接一座地过去,土坯房、砖瓦房、炊烟、狗、晒谷场上的孩子。
沈清辞也没睡。他坐得很直,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想什么呢?”程浅问。
“想我爸。”他说,“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程浅想起他父亲写来的那些信,字迹端正有力,每封信的最后都会写一句“家中一切安好,勿念”。
“肯定挺好的。”她说,“你不是说他恢复工作了吗?”
沈清辞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程浅。”
“嗯?”
“等到了京城,你先跟我回家一趟。”
程浅侧头看他。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她能看出他眼底那一点紧张——像是怕她拒绝。
“怎么了?怕我一个人报到搞不定?”
“不是。”他顿了顿,“我想让我爸见见你。”
程浅看着他,忽然笑了。
“行。”
沈清辞的嘴角弯了一下,伸手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放在膝盖上。
车继续往前开。窗外的风景从田地变成了山,一座一座的,连绵不断。山上的树绿得发黑,偶尔有一两棵开花的,白的粉的,在绿色里格外显眼。
程浅靠在他肩膀上,看着窗外的山,忽然想起刚穿越来的那天。
灰扑扑的蚊帐,破旧的土坯房,原主冰冷的身体。老太太哭红的眼睛,刘翠英端来的红糖水,程大山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的样子。
还有村口槐树下那个穿着蓝布衫的年轻人,低着头看书,听见动静抬起头,目光从她脸上扫过,毫无波澜。
装的。
她弯了弯唇。
“笑什么?”沈清辞低头看她。
“没什么。”她说,“想起第一次见你的时候。”
沈清辞想了想:“在村口?”
“嗯。”
“你那时候是什么感觉?”
程浅想了想:“觉得你装。”
沈清辞愣了愣:“装什么?”
“装没注意到我。”
沈清辞的耳朵尖红了。
程浅笑了,把脸埋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真的睡着了。
梦里是漫无边际的金色麦田,风一吹,麦浪滚滚。她站在田埂上,远远看见一个人影从对面走过来。白衬衫,黑裤子,背脊挺直,步伐稳当。
走到她面前,停下来,低头看着她。
“程浅。”他喊她。
“嗯?”
“我来接你了。”
她笑了,把手伸过去。
他握住,掌心温热,十指相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