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时候,一封信从京城寄到了红旗大队。
信封是牛皮纸的,右下角印着红色的单位名称,沉甸甸的。邮递员骑着自行车送到大队部,喊沈清辞去拿。
沈清辞接过信,看了一眼落款,手微微顿了一下。
他没当场拆,把信揣进兜里,回了知青点。
那天傍晚,程浅照常去山坡割猪草。
沈清辞没来。
她等了很久,等到太阳落山,等到月亮升起来,也没等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程浅心里有点不安,背着背篓下了山。
路过知青点,院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
她推门进去。
沈清辞坐在院子里,面前放着那盏煤油灯,手里捏着一封信。他低着头,侧脸被灯光照得发白,整个人像一尊雕像。
旁边还放着个大包裹,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程浅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
“沈清辞?”
他抬起头。
程浅看见他的眼睛,心里一紧。
那双眼睛里有光在动,像是压着什么,又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
“怎么了?”她轻声问。
沈清辞看着她,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我家……平反了。”
程浅愣了愣。
沈清辞把信递给她。
程浅接过来,就着煤油灯看了一遍。信是他父亲写来的,说案子查清了,是冤案,他已经恢复职务,补发了工资。信里催他尽快回京,说家里给他留了好位置,回去就能安排工作。
程浅看完信,抬起头。
沈清辞看着她,眼睛里有很多她看不懂的东西。
“你什么时候走?”她问。
沈清辞摇摇头:“我不走。”
程浅愣住了。
沈清辞看着她,一字一句:“我不回去。”
程浅张了张嘴,半天才说出话:“为什么?”
沈清辞垂下眼,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那个大包裹打开。
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还有几个铁盒子,塞得满满当当。他打开一个铁盒,里面是满满的全国粮票和布票,还有一沓钞票,厚厚的一叠。
程浅看呆了。
“这是我爸托人带来的。”沈清辞说,“衣裳、粮票、布票、钱,还有吃的。”
他又打开另一个铁盒,里面是满满的点心、糖果、罐头,还有几包用油纸包着的东西,闻着像是腊肉和香肠。
程浅半天说不出话。
这些东西,在这个年月,够一家人过好几年的。
沈清辞看着她,眼神认真:“我不回去。这些东西,都给你。”
程浅愣住了。
“给我?”
沈清辞点点头。
程浅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你疯了?”她声音有点哑,“这些东西值多少钱你知道吗?你全给我?”
沈清辞看着她,眼神平静。
“我知道。”
沈清辞握住她的手,指节分明的手有点凉。
“我不回去。”他说,“至少现在不回去。”
程浅看着他。
沈清辞说:“我爸信里说了,家里每个月都会给我寄东西。粮票、布票、钱,还有吃的。我用不完,都给你。”
程浅喉咙发紧。
沈清辞继续说:“你不是要考大学吗?有了这些,你就能安心复习。不用天天去割猪草,不用操心家里的事。”
程浅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拉进怀里。
抱得很紧。
“沈清辞。”她喊他,声音闷闷的。
“嗯?”
“你傻不傻?”
沈清辞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
过了很久,两个人才分开。
程浅看着他,眼眶还红着,嘴角却弯着。
“你真不回去?”
沈清辞点点头。
程浅说:“你爸不生气?”
沈清辞垂下眼:“他生气也没用。”
程浅看着他。
沈清辞抬起眼看她:“我跟他说了,这边有事,等处理完了再回。”
“什么事?”
沈清辞看着她,眼神认真。
“等你高考。”
程浅愣住了。
沈清辞说:“你不是要考大学吗?我陪你复习,等你考完,我们一起走。”
程浅看着他,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化开了。
她凑过去,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好。”
月光从院墙上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程浅靠在他怀里,听着他心跳,一下一下,又快又重。
“沈清辞。”
“嗯?”
“这些东西,我不能全要。”
沈清辞低头看她。
程浅说:“太多了。你留一些自己用。”
沈清辞摇摇头:“我用不着。”
程浅瞪他:“怎么用不着?你不用吃饭?不用穿衣?”
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对半分。”
程浅想了想,点点头。
沈清辞把铁盒推到她面前:“你先挑。”
程浅看着那满满一盒票证和钞票,又看看那几个装满吃食的铁盒,忽然笑了。
她伸手,拿了两包点心,一包腊肉。
“这些就够了。”
沈清辞皱眉。
程浅看着他:“剩下的,你帮我攒着。等我要用的时候,再问你要。”
沈清辞看着她,眼神软下来。
他点点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