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底,猪崽到了。
两头小黑猪,圆滚滚的,在猪圈里拱来拱去。
程浅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去山坡上割猪草。回来喂完猪,再赶去上工。下工回来第一件事,还是喂猪。
刘翠英心疼她:“浅浅,你别太累了,妈来喂。”
程浅摇摇头:“妈,我不累。您忙一天了,歇着吧。”
老太太看着孙女忙进忙出的身影,眼眶有点红。
程大山蹲在门槛上抽旱烟,忽然开口:“浅浅这丫头,变了。”
老太太叹了口气:“是啊,懂事了。”
程大山沉默了一会儿,把烟袋锅往门槛上一磕:“她这样,我心里反而不好受。”
老太太看他一眼。
程大山闷声道:“以前她不懂事的时候,我愁。现在她懂事了,我更愁。她才多大,就要操心这些……”
老太太拍拍他的肩膀:“孩子长大了,是好事。”
程大山没说话,只是看着院子里忙活的女儿,眼眶有点红。
日子一天天过去,两头小猪长得飞快。
程浅每天割猪草、喂猪、上工,忙得脚不沾地。但她的精神头反而比以前更足,眼睛里总有光。
沈清辞有时候会来帮忙。
他来的时候总是悄无声息的,帮程浅割完猪草就走,不多说一句话。
但程浅注意到,他每次来,都会偷偷往猪圈里看一眼,看那两头小猪长没长大。
有一次程浅问他:“你喜欢猪?”
沈清辞顿了顿,摇摇头。
程浅挑眉:“那你老看它们干什么?”
沈清辞垂下眼,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你养的。”
程浅愣了愣,然后笑了。
她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沈清辞耳朵尖又红了。
转眼到了八月。
这天程浅从山坡上下来,远远就看见家门口围了一圈人。
她心里一紧,加快脚步跑过去。
拨开人群,就看见程大山蹲在地上,脸色煞白。刘翠英在旁边抹眼泪,老太太一脸焦急。
“奶,怎么了?”
老太太看见她,眼眶一红:“浅浅,你爹……你爹在山上摔了。”
程浅心里咯噔一下。
她蹲下来,检查程大山的腿。右腿小腿肿得老高,皮肤发紫,一看就是骨折了。
“送医院!”程浅当机立断,“大哥二哥,你们去借板车,我回家拿钱。”
程建军和程建民拔腿就跑。
程浅冲进屋里,把攒的钱都翻出来。买猪崽花了十五,剩下二十多块,加上老太太的私房钱,凑了五十块。
她揣着钱跑出来,板车已经借来了。
几个人把程大山抬上板车,程建军拉起车就跑。
公社卫生院离村里有二十里路,程建军跑得满头大汗,程建民在后面推车。程浅跟着跑,一边跑一边安慰刘翠英:“妈,别怕,爹没事的。”
刘翠英抹着眼泪,说不出话。
到了卫生院,医生一检查,右腿胫骨骨折,得住院。
“住院费先交三十。”医生说。
程浅把五十块全掏出来:“够不够?”
医生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够了。”
程大山被推进病房,程浅靠在墙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刘翠英拉着她的手,哽咽道:“浅浅,多亏了你……”
程浅摇摇头:“妈,说这个干什么。”
刘翠英抹着眼泪,说不出话。
晚上,程浅守在病床前,看着程大山苍白的脸,心里有点堵。
程大山醒过来,看见她,张了张嘴:“浅浅……”
“爸,别说话,好好养着。”
程大山看着她,眼眶红了:“爹没用,让你操心……”
程浅握住他的手:“爸,您别这么说。您养我这么大,我操心您是应该的。”
程大山眼泪掉下来。
程浅给他擦掉,笑了笑:“爸,您好好养伤,家里有我呢。”
程大山点点头,闭上眼。
程浅坐在病床边,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天,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日子。
爹伤了,家里少了一个劳动力。年底猪能不能卖上价还不好说,这日子……
她忽然想起沈清辞给她的那个布包。
三十多块钱,他攒了多久?
她当时没要,现在想想,有点后悔。
不是后悔没要钱,是后悔没让他帮上忙。
那男人,心里肯定不好受。
第二天一早,程浅让刘翠英守着程大山,自己回村安排家里的事。
刚进村,就看见沈清辞站在村口。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站在槐树下,像是在等人。
看见她,他快步走过来。
“你爹怎么样了?”
程浅看着他眼底淡淡的青黑,心里一软:“骨折,得养一段时间。”
沈清辞点点头,从兜里掏出那个布包,递给她。
程浅看着那布包,没接。
沈清辞看着她,眼神认真:“拿着。”
程浅张了张嘴。
沈清辞把布包塞进她手里,转身就走。
程浅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喊他:“沈清辞。”
他停住脚步。
程浅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等我爹好了,你来我家吃饭。”
沈清辞看着她。
程浅弯了弯唇:“我让我妈做红烧肉。”
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好。”
程浅看着他走远,背脊挺直,步伐坚定。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布包,忽然笑了。
这男人,真是……
她把布包揣进兜里,大步往家走。
日子还得过。
而且,会越过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