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克勤乙女

香港的夏夜闷热，霓虹灯管在玻璃幕墙上爬行，像某种缓慢燃烧的火。

我站在兰桂坊的便利店冰柜前，手指悬在冻柠茶与啤酒之间，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低笑——

“拣半日，不如两样都买。”

声音太熟，熟到我不敢回头。但玻璃倒影骗不了人，李克勤就站在我斜后方，白T恤，牛仔裤，腕上一块旧钢表，表带磨得发亮。

他伸手越过我的肩膀，从冰柜里拎出两瓶冻柠茶，塑料瓶身凝着水珠，滑下来，落在我手背上。

“请你。”他递过来一瓶，指尖有弹吉他留下的薄茧。

我该说谢谢，该装作不认识，或者该像所有普通市民那样，笑着问可否合照。

但最后我只是拧开瓶盖，灌了一口，太冰，激得太阳穴发疼。

“我认得你。”他忽然说。

心脏猛地一跳。

“上个月，汇丰银行32楼。”他拧开自己的那瓶，喉结滚动，“你同我讲，基金赎回要等三个工作日。”

原来如此。

我是银行客户经理，他是VIP客户，我们之间本该止步于理财产品与签名文件。

但此刻他站在这里，背后是便利店冷白的光，睫毛投下的阴影遮住一半眼睛，像个寻常的、疲倦的香港男人。

“李生记性真好。”我听见自己说。

他笑了一下，眼尾皱起细纹：“不是我记性好，是你讲嘢好特别。”他模仿我的语气，“‘李生，高收益伴随高风险，你确定要签字？’”学完自己先摇头，“成间银行，得你一个会这样问。”

夜风卷着街边大排档的油烟扑进来，他侧身替我挡了下，T恤领口擦过我的鼻尖，有淡淡的洗衣粉味道，混着很浅的古龙水。

“食宵夜未？”他问得很自然，仿佛我们早已相识多年。

后来我常想，如果那晚我们去的不是庙街的煲仔饭，如果他没有在等菜时哼起《月半小夜曲》，如果老板娘没认出他，硬是送了一碟腐乳通菜——我们之间，会不会就止步于那瓶冻柠茶。

但人生没如果。

他夹一筷子腊肠给我，说这里的味道同他小时候一样。我问他小时候什么样，他便讲起深水埗的唐楼，天台晾晒的校服，阿妈煲的老火汤。

讲着讲着，隔壁桌醉汉突然摔了酒瓶，他几乎是本能地攥住我的手腕，将我往他身后带。

那一刻我才察觉，他远比镜头里看起来高大。

“吓亲你？”等骚动平息，他松开手，我腕上留着一圈微热的触感。

摇头。低头扒饭。心跳声大得自己都听见。

他开始常来银行。

有时是正事，有时只坐在VIP室喝咖啡。同事八卦，说李生最近投资好密，我低头整理文件，不答话。

只有我知道，他每次来都会带些小东西——瑞士的硬币，日本的茶包，英国的邮票——全是他在世界各地巡演时攒的。

“给你当镇纸。”他这样说，眼睛却盯着我桌面玻璃下压着的歌词剪报。其中一张是《红日》，边角已经泛黄。

某天暴雨，他撑伞送我回家。的士难等，我们并肩站在檐下，他忽然哼起《护花使者》，跑调得离谱。我笑出声，他反而唱得更起劲，雨水溅湿他裤脚，他浑不在意。

到我家楼下，他收起伞，水珠噼里啪啦砸在地上。

“听日见。”他说。

“听日周六。”

“那就周一见。”他倒退着走入雨中，笑得像个少年。

转折发生在圣诞夜。

银行年会，他作为嘉宾献唱。我在台下看他穿西装唱《纸牌屋》，灯光将他轮廓镀成金色。曲终人散时，我在后门通道撞见他抽烟，火星在黑暗中明灭。

“小姐。”他唤我，嗓音比平时低，“可不可以帮我个忙？”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房卡。

——后来无数次回想，我仍不确定自己是否误解了那个瞬间。但当时我接过房卡，指尖发抖，脑中闪过无数港片桥段：电梯，走廊，未说完的对白。

然而最终推开门，只见套房桌上堆满礼物，每件都贴着标签：“给阿妈”“给家姐”“给侄仔”。

他挠挠头，笑得有些窘：“巡演买太多，又不想让记者影到……你可不可以帮我寄？”

原来如此。

我机械地整理包裹，他在旁写地址，钢笔尖划破一张快递单。沉默太久，他忽然问：“你刚才……是不是以为？”

我没答。

他也不再问。

凌晨三点，我们沉默地走在尖沙咀街头。海港城圣诞树还没熄灯，倒映在他眼里，像一场微型火灾。

“我结过婚的。”他突兀地说。

知道。全香港都知道。

“现在……算了。”他踢开一粒石子，“但有些事，还是不可以。”

我懂。我比谁都懂。银行最擅长计算风险，而他是最不该冒险的那个。

最后一次见，是在红馆后台。

他送演唱会门票，我犹豫很久，还是去了。坐在山顶位，看他穿红衣唱《我不会唱歌》，聚光灯下，他抬手抹汗，腕上仍是那块旧表。

散场时工作人员递来信封，说是李生交代的。里面除了签名CD，还有我当初帮他寄快递的运费收据——背面写着一行小字：

“如果早三十年遇见……”

墨迹被水汽晕开，不知是汗是雨。

我站在红馆外的天桥上看夜景，维港灯火依旧璀璨。手机震动，是他发来的语音消息。

点开，只有十秒的空白，背景音是嘈杂的人声，车声，最后三秒，他极轻地叹了口气。

像句说不出口的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