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像一块被攥在手里的冰,攥得越紧,化得越快。
五天,说长不长。第一天在飞机上和酒店里消化掉了,第二天去海边泡了大半天,第三天在民宿的躺椅上躺了一整个下午,第四天去了苏麦标注的那家海鲜店吃了第二顿,第五天收拾行李、退房、去机场——像用手指蘸水在桌上写字,还没看清写的什么,水迹就干了。
回重庆的航班是下午四点的,落地江北机场的时候已经快七点。
舱门打开的那一瞬间,贺峻霖就知道假期彻底结束了。
九月的重庆,热气不是从外面扑过来的,是从地面往上蒸的。机场出口的自动门每开合一次,就有一股裹着尾气和火锅底料味道的热浪涌进来,黏在皮肤上,像一层撕不掉的保鲜膜。
跟三亚的海风完全是两个世界。
宋亚轩走在他前面半步,帽檐压得很低,口罩拉到下巴。他一只手拖着行李箱,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不是不想牵,是这个地方不能牵。到达大厅的灯太亮了,摄像头太多了,到处都是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和举着接机牌的旅行社导游。
公司的车停在VIP出口的专用通道。黑色别克GL8,车牌号贺峻霖已经记熟了,这两年出出入入坐的都是这辆。司机老周是个话少的中年人,看见他们出来,下车把后备箱打开,接过行李箱,全程没说一句话。
后座的车窗关着,空调开到二十二度,跟车外的世界隔了一层玻璃。
车子驶上内环高速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车窗外是重庆的夜景——高低错落的楼,密密麻麻的灯,跨江大桥上的光带在黑色的江面上拖出一条模糊的倒影。
贺峻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路灯的光一道一道地扫过他的脸,明一下暗一下,像某种缓慢的倒计时。
宋亚轩坐在他右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不是不想靠得更近,是车内的后视镜角度刚好能看见后座。
沉默了一会儿,宋亚轩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低到被轮胎碾过路面的白噪音盖住了一半。
"明天下午两点,公司开会。"
"什么会?"
"苏姐下午发的消息,你没看?"
贺峻霖摸出手机。屏幕上果然有一条苏麦发的群通知——"明天下午两点,B3会议室,全员到场,关于新团综录制安排。"发送时间是两个小时前,他在飞机上开了飞行模式,落地之后一直没看。
"什么团综?"
"消息里没写。"宋亚轩的声音从右边传过来,带着一股还没散干净的懒劲,"不过我猜是那个——叫什么来着,花果什么的。"
"花果三?"
"对,好像是叫《花果三魔法时间》。二三代一起录。"
贺峻霖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车子正好经过一段没有路灯的桥面,窗外黑了一瞬,车窗玻璃变成了镜子。他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脸——帽子还戴着,口罩拉到了鼻子下面,眼底有一点青,是这几天没怎么睡好留下的。
镜子里也有宋亚轩的半张脸。
宋亚轩也在看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车窗的倒影里碰了一下,然后同时移开了。
"累了?"宋亚轩问。
"还好。"
"骗人。"
贺峻霖没接话。
他确实累了。不是身体上的累——三亚那五天其实什么都没干,大部分时间就待在民宿里,看看海,吃吃海鲜,躺在阳台的藤椅上发呆。身体比录节目的时候轻松多了。
是另一种累。
是那种从"只有两个人的世界"重新回到"所有人的世界"的累。在三亚的时候,他不需要计算角度,不需要确认镜头,不需要在每次靠近宋亚轩之前先评估风险。他只需要做一个人——一个普通的、可以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牵谁的手就牵谁的手的人。
而现在,他又要变回那个"时代少年团的贺峻霖"了。
宋亚轩好像感觉到了什么。他没有说话,只是在座位底下的阴影里,小指伸过来,勾住了贺峻霖的小指。
只勾了一下。
然后松开了。
贺峻霖看着窗外重新亮起来的路灯,嘴角动了一下。
B3会议室在公司总部的负一层。
贺峻霖到的时候,房间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长条形的会议桌两侧,时代少年团的七个人占了靠窗那一排——马嘉祺和丁程鑫坐在一起,两个人面前各放着一杯美式,杯壁上的水珠还没干;张真源坐在最边上,手里捧着一杯热可可,杯子上印着一只卡通熊,不知道是谁送他的;刘耀文和严浩翔隔了三个座位,中间坐着几个三代的人。
宋亚轩在贺峻霖旁边坐下,椅子腿在地毯上蹭出一声闷响。
三点钟方向,三代的几个人陆续到了。朱志鑫走在最前面,穿了一件黑色卫衣,帽子没戴,头发比上次运动会的时候长了一点,额前的碎发快遮住眉毛了。他进门之后扫了一眼会议室,目光在严浩翔身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了,选了靠门那一排最角落的位置坐下来。
苏新皓跟在他后面,背着一个双肩包,包的带子很长,垂在屁股下面。他在朱志鑫斜对面的位置坐下,拉开包的拉链,从里面掏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整整齐齐地摆在面前。
张极和张泽禹一起进来的,两个人在说笑,声音不大,但张极的笑声很有穿透力,隔了半张桌子都能听见。左航和张峻豪走在最后,左航手里拿着一杯奶茶,吸管已经插好了,进来的时候嘬了一口。
会议室的门在三点零五分关上。
苏麦从侧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腋下夹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她穿了一件灰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没什么表情——那种"我有事要宣布但先不说是什么事"的表情。
她在投影幕前面站定,把笔记本电脑接上HDMI线,屏幕亮了一下,出现了一个空白的PPT页面。
"今天叫大家来,"她的目光扫了一圈,"是关于一档新团综的录制安排。"
底下有人小声问了一句"什么团综",被旁边的人拽了一下袖子,安静了。
苏麦按了一下翻页笔。
投影上出现了一行字:《花果三魔法时间》。
字下面是一行小字:一二三代联合录制 · 户外真人秀+舞台比拼 · 共12期 · 录制周期3个月。
"这档节目是公司今年下半年的重点项目,"苏麦的声音不快不慢,像在读一份经过反复打磨的稿子,"形式是户外真人秀加舞台比拼,每一期会有一个主题任务,完成任务的队伍可以获得舞台展示的优先权。"
她停了一下,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
"我知道你们听到'团综'两个字就想叹气。"
几个人笑了。张真源笑出了声,被马嘉祺瞥了一眼,收住了。
"但这次不一样。"苏麦说,"公司这次给了很大的内容自由度,很多环节的设计权在你们手里。台本只定大框架,具体的互动、对话、游戏环节,你们可以自己发挥。"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微妙的停顿——像是在"很大的自由度"这几个字上稍微加重了一点,又像是在暗示"自由度"后面跟着一个"但是"。
果然。
"当然,"她翻到了下一页,"既然是团综,有些东西是绑定的。"
投影上出现了一张表格。
表格的标题是"官方互动组合建议"——没有用"CP"这个词,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两个字跟"组合建议"是一回事。
苏麦没有马上念。她站在投影前面,手里拿着翻页笔,目光从表格上移开,看向在座的人。
"在念之前,我先说一句。"
会议室安静下来。
"这些组合,是公司基于粉丝数据、平台热度和商业价值综合评估之后的结果。不是我个人定的,也不是节目组定的。"她顿了一下,"我知道在座有些人看到这个名单之后会有情绪。有情绪可以,但请在会议室里消化完,不要带到录制现场。"
她说完了这句"预防针",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表格。
"时代少年团内部组合——"
"刘耀文、宋亚轩。"
宋亚轩正低头抠指甲,听到自己的名字,抬了一下头,表情没什么变化。
"严浩翔、贺峻霖。"
贺峻霖点了一下头,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马嘉祺、丁程鑫。"
马嘉祺端起美式喝了一口,丁程鑫在旁边翻台本,两个人都没什么反应。
"三代内部组合——"
"朱志鑫、苏新皓。"
朱志鑫坐在角落里,听到自己名字的时候,手里的笔停了一下。只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在笔记本上画着什么。
苏新皓抬起头,目光越过半张桌子,落在朱志鑫身上。朱志鑫没抬头。苏新皓的目光停了两秒,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面前摆得整整齐齐的笔记本。
"张极、张泽禹。"
张极在旁边用胳膊肘捅了捅张泽禹,两个人对视一眼,张泽禹耸了耸肩。
"左航、张峻豪。"
左航嘬了一口奶茶,面不改色。张峻豪在旁边打了个哈欠。
苏麦翻到了下一页。
"跨代组合——"
她的语速没有变化,但会议室里的空气明显紧了一层。
"刘耀文、朱志鑫。"
刘耀文的表情没变,但他的右手——放在桌面下的那只手——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严浩翔坐在三个座位之外,目光平视前方,下颌的肌肉绷了一下。
"宋亚轩、张泽禹。"
宋亚轩这次连头都没抬。
"严浩翔、左航。"
严浩翔的表情终于变了。
不是愤怒——至少不是表面上的愤怒。他的嘴角往下压了一点,眼皮微微垂下来,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我听到了但我选择不当场发作"的气场。
"苏姐。"他开口了,声音很平,平到像一面结了薄冰的湖,"这个跨代组合,是固定的还是轮换的?"
"固定的。"苏麦没有犹豫。
"十二期都是?"
"十二期。"
严浩翔点了一下头。动作很慢,像是在把什么东西咽下去。
"行。"他说。
就一个字。
张极在旁边举起了手——不是提问的那种举手,是那种"我有话想说但不确定该不该说"的犹豫举手。
"说。"苏麦看着他。
"朱志鑫和苏新皓——"张极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跳了一下,"这个组合,是认真的吗?"
"你觉得呢?"苏麦反问。
"不是,我就是——"张极挠了挠后脑勺,"他俩之前也没什么互动啊,突然凑一对,粉丝能接受吗?"
"粉丝投票的数据,"苏麦按了一下翻页笔,投影上跳出一张柱状图,"去年年度CP投票,'鑫皓'排名第三,仅次于'文轩'和'翔霖'。今年上半年的超话活跃度,'鑫皓'超话的日均帖子数排第五。"
她把数据页面停留了五秒,然后翻走了。
"数据不会骗人。"她说,"你们觉得没互动,是因为你们不在同一个视角。粉丝在你们看不到的地方,已经把你们剪在一起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朱志鑫始终没有抬头。他面前的笔记本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线条——不是文字,是某种无意义的涂鸦,一圈一圈的螺旋,从纸的左上角一直蔓延到右下角。
苏麦把电脑合上了。
"还有什么问题?"
没人说话。
"三天后开始录制,第一期在重庆周边,不用出远门。具体的行程安排今晚发群里,都看一下。"她收起翻页笔,夹着笔记本电脑往侧门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还有一件事。"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她的背影上。
"运动会那件事,"她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我不希望再发生第二次。"
她没有点名。但会议室里有至少三个人的表情同时变了一下。
"散会。"
椅子挪动的声音此起彼伏,人们开始收拾东西往外走。
张极和张泽禹走在最前面,两个人又在说笑,好像刚才的会议跟他们关系不大。左航把奶茶杯扔进门口的垃圾桶,吸管在杯口晃了两下才掉进去。马嘉祺和丁程鑫走在最后,两个人并肩,声音压得很低地在讨论什么。
贺峻霖走在中间偏后的位置。
他经过朱志鑫身边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
朱志鑫还坐在原位,没有动。面前的笔记本还摊开着,那页画满螺旋的纸朝上。他的手机放在笔记本旁边,屏幕是黑的——不是锁屏的黑,是息屏的黑,像一面小小的、沉默的镜子。
苏新皓站在会议室门口。
他已经把双肩包的带子调好了,包背在肩上,一只手搭在门框上。他回过头,看了朱志鑫一眼。
那个眼神很短,短到如果不是贺峻霖正好在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然后他转回头,走出了会议室。
朱志鑫始终没有抬头。
他伸出手指,把手机屏幕按亮了。
屏幕亮了大概两秒,上面什么消息都没有——没有未读,没有推送,通知栏干干净净。
他又把屏幕按灭了。
贺峻霖站在走廊里,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走过去。有些事情不是他能插手的,也不是他该插手的。
他转过身,往电梯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听见身后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朱志鑫终于站起来了。
然后是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响。但贺峻霖能感觉到那个节奏——不快不慢,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追上前面某个人的迟疑。
电梯门开了。
朱志鑫走进电梯,按了一楼。
贺峻霖站在电梯外面,看着门缓缓合上。
在门合上的最后一秒,他看见朱志鑫低着头,拇指在手机屏幕上无意识地滑动——屏幕是黑的,什么都没有,但他还是在滑。
电梯门合上了。
走廊里只剩下贺峻霖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看着电梯楼层显示屏上的数字从B3变成B2、B1、1,然后停住了。
他按下了向下的按钮。
等电梯的时候,他想起刚才苏新皓回头看朱志鑫的那个眼神。
很短。
但里面有很多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