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习室的灯关了一半。
剩下的那一半也不太亮,靠墙那排的灯管有一根坏了,物业报修了两周还没来人,整个房间的光线偏黄偏暗,像被谁蒙了一层旧纱窗。
音响里放的是那首《Love Shot》——不是原版,是某个粉丝做的remix版,低音鼓点被加重了,震得地板都在微微发颤。
朱志鑫在跳舞。
不是那种编排好的、对着镜子抠过无数遍的跳舞。是某种更接近于本能的东西——身体跟着鼓点走,但大脑不在,或者说大脑在,但指挥的不是动作,而是别的什么。
他做了一个turn,球鞋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尖锐的"吱"。然后是chest pop,肩膀猛地震了一下,幅度比标准动作大了一倍。接着是wave,从指尖到肩膀到胸口,像电流穿过身体,但传到腰部的时候断了一下——不是忘了动作,是力气不够了。
他没停。
断了就接着往下走。
汗水从额头上淌下来,顺着鼻梁滑到下巴,在地板上砸出一个深色的圆点。T恤的后背已经湿透了,贴在他身上,随着每一个动作拉扯出肩胛骨的轮廓。
他把同一段编舞跳了第四遍。
第五遍的时候,那个wave又断了。这次断在肩膀,右肩比左肩低了五度,整个身体的线条歪了。
他没纠正。
第六遍的时候,他的膝盖软了一下。不是摔倒,是那种肌肉到达极限之后的短暂罢工——大腿前侧的肌肉在某个瞬间拒绝执行大脑的指令,膝盖往内扣了一下,他用手撑住地板,稳住了。
然后他站不起来了。
不是不能,是不想。
他顺着那个半蹲的姿势,直接坐了下去。后背靠着镜面墙壁,玻璃是凉的,隔着T恤渗进来,激得他打了一个寒颤。
音响还在响。低音鼓点一下一下地捶在地板上,穿过他的后背,穿过脊椎,一直传到后脑勺。
他仰着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片歪歪扭扭的叶子,他以前从来没注意过。
他把眼睛闭上了。
鼓点还在响。
门被推开的时候,他听见了。
不是推门的声音——练习室的门是弹簧合页的,推的时候几乎没声响。他听见的是球鞋踩在走廊地砖上的声音,然后是门轴转动的细微"嘎",然后是那股走廊里的空调冷气涌进来的温度变化。
他没睁眼。
脚步声走进来了。不快不慢,带着一种"我知道你在这里"的笃定。
然后音乐被调小了。
不是关掉,是调小。从震耳欲聋调到背景音的程度,低音鼓点还在,但不再捶地板了,变成了某种沉闷的、遥远的心跳。
朱志鑫睁开眼。
张峻豪站在他面前,手里拎着两瓶水。是那种便利店最普通的矿泉水,瓶身上凝着一层水珠,说明是从楼下自动贩卖机里刚拿出来的。
他没说话,把其中一瓶递过去,然后在朱志鑫旁边坐下来。后背也靠着镜面墙壁,两个人之间隔了大约半米的距离。
朱志鑫接过水,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水是冰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激得他打了个嗝。
张峻豪没看他。他拧开自己那瓶水的盖子,拧得很慢,瓶盖转了四五圈才完全松开。然后他也喝了一口,把瓶子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瓶身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标签的边缘。
沉默了大概两分钟。
音响里那首歌已经播完了,自动切到了下一首——一首慢歌,旋律很柔,跟刚才的鼓点完全是两个世界。
张峻豪先开口了。
"今天开会的事?"
三个字。没有主语,没有上下文,但朱志鑫知道他在问什么。
朱志鑫没回答。他把矿泉水瓶横过来,在地板上慢慢滚了一下。瓶子在地板上滚了不到三十厘米就停了——地板上有汗,涩。
"苏麦说的那个组合。"张峻豪补充了一句,语气很平,像在确认一个事实。
朱志鑫还是没说话。
张峻豪也不催。他就那么靠着墙坐着,看着对面的音响。音响的指示灯是蓝色的,在昏暗的练习室里像一颗小小的、安静的星。
过了很久——久到那首慢歌都播完了,切到了下一首——朱志鑫才开口。
"你说,"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蹭过木头,"公司做这个决定的时候,有没有问过我们。"
不是问句。是反问。
张峻豪的拇指在标签上停了一下。
"你觉得问了有用吗?"
朱志鑫笑了一声。很短,从鼻子里出来的,不算笑,更像是某种气体被挤出来的声音。
"也是。"
他把矿泉水瓶从地板上捡起来,喝了一口。水已经不那么冰了,温温的,带着一股塑料味。
"我和苏新皓——"他开口,又停住了。瓶口还抵在嘴唇上,他透过瓶身的弧度看着对面镜子里自己的倒影。镜子里的人头发湿漉漉的,T恤贴在身上,脸色因为运动过度泛着不正常的红。
"我和他,"他放下水瓶,"不是那种关系。你知道的。"
张峻豪点了一下头。动作很小,但很确定。
"我知道。"
"那公司知道吗?"
"公司不需要知道。"张峻豪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背景音乐盖住,"公司只需要知道数据。数据说你们俩的热度高,那就够了。"
朱志鑫把后脑勺靠在镜面上。玻璃凉得他缩了一下脖子,但他没有换姿势。
"数据。"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咀嚼它的味道。
"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他说,"粉丝剪的那些视频,我和苏新皓的,我看过。剪得真好。卡点精准,滤镜好看,BGM选得也好。我看完之后甚至觉得——嗯,我们俩确实挺配的。"
他停了一下。
"然后我关掉视频,打开微信,看见的最后一个对话框是他的。他说'明天排练几点'。就这么一句话。我回了一个'九点'。然后对话就结束了。"
张峻豪没说话。
"你说,"朱志鑫看着天花板,"粉丝看见的那些东西,到底是我们,还是她们自己想看见的?"
张峻豪把矿泉水瓶放在地板上,瓶子立不稳,歪了一下,他用手扶住。
"都是。"他说,"也不都是。"
"什么意思?"
"粉丝想看见的东西,有时候恰好是真的。有时候恰好不是。但她们不在乎。"张峻豪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被验证过无数次的公式,"她们只需要一个理由去相信。你给她们素材,她们自己会完成剩下的部分。"
朱志鑫沉默了。
练习室里又安静下来。那首慢歌也播完了,音响自动切到了纯音乐——钢琴曲,旋律很淡,像水一样在房间里流淌。
朱志鑫的手指在地板上无意识地敲着节奏。敲了几下,停了。
他想起了一个画面。
运动会那天,接力赛,宋亚轩的棒掉了。他冲过去帮忙捡,跟刘耀文撞在了一起。额头很疼,眼前白了一下。但他抬起头的时候,看见的第一个人的脸——不是裁判,不是苏麦,不是任何一个工作人员——是刘耀文的。
刘耀文蹲在他面前,眉头皱着,手悬在他额头上方,想碰又不敢碰。
"没事吧?"
那三个字,他在脑子里回放了不下一百遍。
不是因为那句话本身有什么特别的。而是因为刘耀文说那三个字的时候,眼神里的东西——不是"师弟你没事吧"的客套,是某种更深的、更慌的、像是差点失去了什么又失而复得的东西。
他知道自己解读错了。
那种慌张,刘耀文对任何一个受伤的人都会有的。那是刘耀文的性格,不是针对他的。
但他还是忍不住去解读。
"峻豪。"
"嗯。"
"你说,一个人要怎么样才能知道,别人看他的那个眼神,到底是出于什么。"
张峻豪转过头看他。
"什么意思?"
"就是——"朱志鑫坐直了一些,后背离开镜面,"有一个人,他对你好的时候,你不知道那到底是'他这个人本来就对谁都好',还是'他对你跟对别人不一样'。你怎么分辨?"
张峻豪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矿泉水瓶。瓶身上的水珠已经干了,留下一圈白色的水渍。
"你分辨不了。"他说。
"那怎么办?"
"不办。"张峻豪的声音很轻,"分辨不了的事,就别分辨。越分辨越累。"
朱志鑫看着他。
钢琴曲还在响。
"你说得好像很懂似的。"他说。
张峻豪没接话。
"你自己呢?"朱志鑫的声音忽然变了调——从刚才的疲惫和低沉里抽出来,带上了一点锐利的东西,像一把刀从鞘里滑出来半寸。
"什么我自己?"
"你刚才说'分辨不了就别分辨',"朱志鑫看着他,"说得挺洒脱的。但你自己的事,分辨清楚了吗?"
张峻豪的手指在瓶身上停住了。
"我的什么事?"
"你知道我在问什么。"
练习室里安静了三秒。钢琴曲的一个音符拖得很长,在空气中颤了一下,慢慢消散。
张峻豪把矿泉水瓶从膝盖上拿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手不太稳,瓶子在地板上晃了一下。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不知道?"朱志鑫的嘴角弯了一下,不算笑,"行。那我换个问法。"
他顿了一下。
"上次团综录完,所有人回酒店。你在走廊里站了十分钟,等着某个人从浴室出来。那个人出来的时候,你递了一杯热水过去。那杯水你提前接好的,温度刚好——不烫不凉,因为你试过了。"
张峻豪没说话。
"你还记得吗?"朱志鑫问。
张峻豪的喉结动了一下。
"那杯水——"
"我没问你那杯水。"朱志鑫打断他,"我问你,你记不记得那个人接过水的时候,对你笑了一下。"
张峻豪的手指攥紧了矿泉水瓶。塑料瓶身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你记得。"朱志鑫说。不是问句。
张峻豪没说话。但他没有否认。
这就是答案。
朱志鑫看着他的侧脸。张峻豪的耳根红了——不是那种因为运动或者喝酒的红,是从耳垂开始、慢慢往上蔓延的、一层薄薄的、控制不住的粉色。
"你喜欢他。"朱志鑫说。
这一次不是问句,也不是反问。是陈述。
张峻豪把矿泉水瓶放在地板上,瓶子这次没倒。他两只手撑在身体两侧,手指在地板上张开又收拢,像在抓什么抓不住的东西。
"你别说出去。"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地板缝隙里渗出来的,"谁都别说。"
"我没打算说。"
"我不是那个意思——"张峻豪转过头看他,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慌张,更像是一种被看穿之后的、无处遁形的脆弱,"我是说,别让他知道。"
朱志鑫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张峻豪的声音卡了一下,像是一根弦绷到了极限,"因为说了就回不去了。现在这样挺好的。他是我的朋友,我是他的朋友。我们一起训练,一起上台,一起吃饭,一起被骂。这就够了。"
"够了吗?"
这三个字落下去的时候,张峻豪的肩膀塌了一下。
很轻微,但朱志鑫看见了。
"你看,"朱志鑫的声音软下来,像一把刀被慢慢收回鞘里,"你跟我一样。"
张峻豪抬起头看他。
"我们都在等一个不可能的答案。"朱志鑫说,"你等的是一个不敢问的问题。我等的是一个已经知道了答案的问题。"
"什么答案?"
朱志鑫没回答。
他不需要回答。张峻豪知道答案。整个公司的人都知道答案。
刘耀文和严浩翔。
这四个字连在一起的时候,中间没有缝隙,没有给任何人插进去的空间。
张峻豪沉默了很久。
"志鑫。"
"嗯。"
"你打算怎么办?"
朱志鑫没有马上回答。他仰着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块水渍还在,形状像一片歪歪扭扭的叶子。
他想起今天下午开会的时候,苏麦念到"朱志鑫、苏新皓"那组的时候,他下意识往哪个方向看了一眼。
不是苏新皓的方向。
是刘耀文的方向。
他想看刘耀文听到这个消息之后的反应。
但刘耀文没有任何反应。他只是坐在那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继续听苏麦往下念。
两下。
连三下都不到。
"团综三个月。"朱志鑫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平静了很多,像是一杯浑水终于沉淀下来了,"三个月,天天跟苏新皓绑在一起。"
"嗯。"
"你说,三个月够不够一个人放下另一件事。"
张峻豪看着他,没接话。
"我不是说放弃。"朱志鑫补充道,"放弃太重了,我还没到那个程度。我就是想试试——试试不去看那个方向。试试听到那个名字的时候心跳不变。试试在镜头前跟他保持距离的时候,心里面不疼。"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掌上有刚才跳舞磨出来的红印,跟贺峻霖那天拔河磨出来的位置差不多。
"你说,三个月够吗?"
张峻豪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总比不试好。"
朱志鑫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嘴角弯起来的弧度不大,但眼睛里的东西比刚才亮了一点。
"苏新皓那个人——"他说,"其实也没那么差。"
"你之前不是说他'无聊'吗?"
"我之前眼瞎。"
张峻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话说得,好像你之前不眼瞎似的。"
"我之前确实眼瞎。"朱志鑫也笑了,"但现在好像好了一点。"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练习室里又安静了。但这次的安静跟刚才不一样——刚才的安静是沉在水底的闷,现在的安静是水面上刚破了一个小洞,有光从洞里漏进来。
朱志鑫把矿泉水瓶喝完,站起来。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音响前面,把音乐换了一首。
不是刚才那首慢歌,也不是《Love Shot》。是一首节奏中等的歌,鼓点清晰但不重,旋律干净,适合练基本功。
"你不练了?"张峻豪还坐在地上。
"练。"朱志鑫走到场地中间,活动了一下肩膀,"刚才那是瞎跳,现在重新来。"
他把那段编舞从头开始放。
第一个八拍,turn。球鞋在地板上"吱"了一声。
张峻豪看着他的背影,站起来,走到旁边,靠着墙,抱着胳膊。
他没走。
朱志鑫跳了一遍。第二遍的时候,那个wave没断——从指尖到肩膀到胸口到腰,一条线,流畅得像水。
张峻豪靠在墙上,看着镜子里朱志鑫的动作。
镜子里还有他自己。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上次团综录完那天晚上,他在走廊里等的那个人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是湿的,水珠顺着发梢滴下来,落在睡衣的领口上。他把热水递过去的时候,对方的手指碰到了他的手指。
三秒。
就三秒。
但那三秒里,他的指尖是烫的。
他把这个画面从脑子里赶走,重新看向朱志鑫。
朱志鑫正在跳第三遍。这次的动作比刚才稳了很多,力度也收住了,不再是用蛮力砸地板,而是每一拍都踩在鼓点上,像钟摆一样精确。
张峻豪看着看着,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微信。
置顶的对话框里,最后一个消息是他发的——"明天排练几点?"
对方的回复是:"九点。"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五秒。
然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重新看向镜子。
镜子里,朱志鑫刚好做完最后一个动作,停下来,喘着气,双手撑在膝盖上。
两个人的目光在镜子里碰了一下。
朱志鑫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张峻豪没理他。但他嘴角那个弧度,一直没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