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麦兑现承诺的速度比贺峻霖预想的快。
运动会结束后的第三天下午,他刚结束一个杂志拍摄的收工,回到保姆车上,就看见苏麦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两个牛皮纸信封。
"你和宋亚轩的。"她把信封往后递,没回头,"五天,三亚。酒店是海棠湾那边一个精品民宿,不是大酒店,房间少,不容易撞人。机票是下午六点的,走VIP通道,我已经跟机场那边打好了招呼。"
贺峻霖接过信封,没拆,先看了一眼宋亚轩。宋亚轩坐在旁边,正戴着耳机刷手机,感觉到目光,摘下一只耳机看过来。
苏麦继续说:"防晒霜我放在你俩的行李箱里了,SPF50的,别嫌油,三亚的太阳不是开玩笑的。还有——"
她终于转过头来,表情是那种苏麦特有的、公事公办里夹着一点警告的神色。
"只有一个条件。"
贺峻霖和宋亚轩同时看着她。
"不要被拍到。"
四个字,没有多余的解释。
贺峻霖把信封拆开,机票、民宿的入住确认单、一张手写的行程表,甚至连民宿附近哪家海鲜店几点之后人最少都标注得清清楚楚。他看了一眼宋亚轩——宋亚轩也凑过来看,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呼吸喷在他脖子侧面。
"苏姐标注的这家店,"宋亚轩用指尖点着行程表上的一行字,"写着'21:00后本地人扎堆,游客基本散了'——她是不是自己去踩过点?"
苏麦没回答这个问题。她把安全带扣上,目视前方。
"去吧。注意安全。回来还有三天的行程排着。"
车子启动的时候,宋亚轩靠回自己的座位,侧过头看着贺峻霖手里的行程表,嘴角翘着,但没说话。
贺峻霖把行程表折好,塞回信封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那几道被拔河绳磨出的印子已经褪成了浅粉色,几乎看不出来了。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傍晚。
舱门打开的瞬间,热气像一堵透明的墙一样撞过来。不是北京那种干燥的、带着灰尘颗粒的热,而是湿漉漉的、裹着咸味和植物腥气的热,像把脸埋进了一条刚洗完没拧干的毛巾里。
贺峻霖戴着黑色棒球帽和医用口罩,帽檐压得很低。宋亚轩走在他前面半步,穿了一件宽大的白T恤,帽子没戴,口罩挂在下巴上——他觉得帽子太显眼,反而容易被人注意。
VIP通道的出口很顺利。接机的司机举着一块没写名字的牌子,只印了一个民宿的logo,是一棵歪歪扭扭的椰子树。
车子驶上高速之后,宋亚轩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他说不清是什么植物的甜香,混着远处海水的咸味。
他没说话,就那么侧着头,让风从耳边灌过去,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
贺峻霖坐在旁边看着他,忽然觉得,从2018年到现在的这六年里,他好像从来没见宋亚轩这么放松过。
不是那种镜头前的、营业式的放松——嘴角弯起来、肩膀放下来、声音软下来。而是真正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松的放松。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谁偷偷拧松了半圈。
民宿比贺峻霖想象的要小。
两层楼,一共六间房,白墙蓝顶,院子里种着一棵不知道什么品种的树,树冠大得像一把撑开的伞,底下放了一张石桌和两把竹椅。前台只有一个中年女人,说海南话,英语也不太灵,苏麦提前用翻译软件跟她沟通好了入住信息,递了房卡就完事了。
他们的房间在二楼最里面,推开门,正对面就是一整面落地窗。
宋亚轩把行李箱往地上一放——不是放,是扔——然后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落地窗前,"哗"地拉开窗帘。
海。
不是那种旅游宣传册上的、被滤镜调过色的海。是傍晚时分的、灰蓝色的、带着暮色重量的海。浪不算大,一波一波地涌过来,在沙滩上铺开一层白色的泡沫,然后退回去,再涌过来,像某种缓慢的、永不停歇的呼吸。
远处有几艘渔船,黑黢黢的剪影,船上的灯还没亮。
宋亚轩站在窗前,两只手撑在窗框上,就那么看着。
贺峻霖站在门口,行李箱还立在脚边。他看着宋亚轩的背影——白T恤的后背被汗浸湿了一小块,肩胛骨的轮廓隔着布料隐约可见。
"怎么样?"宋亚轩没回头,声音被海风削薄了一层。
"嗯。"
"你就'嗯'?"
"嗯。"贺峻霖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挺好。"
宋亚轩偏过头看他,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不是他平时面对镜头时那种咧开嘴的灿烂,而是嘴角只翘了一点、眼睛里带着一点光的、很安静的笑。
"你是不是累了?"
"没有。"贺峻霖看着窗外的海,"就是觉得……不太真实。"
"哪不真实?"
"就是——"他顿了一下,"就我们两个。没有工作人员,没有摄像机,没有台本。"
宋亚轩没接话。他转过头,重新看向海面。
暮色又沉了一层。渔船上的灯亮了一盏,橘黄色的,在海面上拖出一条细长的光带。
"我去洗个澡。"贺峻霖说,"然后出去吃东西。"
"行。"
贺峻霖转身往浴室走。走了两步,他听见宋亚轩在身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被海风和空调的嗡鸣盖住了一半。
"贺儿。"
"嗯?"
"谢谢你答应来。"
贺峻霖站在浴室门口,背对着他,停了两秒。
"该说谢谢的是我。"他说,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
苏麦标注的那家海鲜店在民宿往东走十五分钟的一条巷子里。
巷子很窄,两边是本地人住的自建房,墙上刷着褪色的标语,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头顶交错。走到尽头拐个弯,眼前忽然开阔了——一片露天的空地,摆着十几张折叠桌,塑料凳子东一只西一只,头顶拉着几串灯泡,昏黄的光在晚风里晃。
空气里全是油烟和蒜蓉的味道,混着啤酒的麦芽香和炭烤的焦香。
贺峻霖和宋亚轩选了最角落的一张桌子,背靠着一面长满青苔的墙。这个位置刚好被旁边一棵歪脖子树遮住了大半,从外面走过来不容易一眼看到。
宋亚轩点了一桌子东西——烤生蚝、清蒸石斑、白灼虾、炒芒果螺、一碗海螺汤,还有两瓶本地的力加啤酒。
"你点这么多吃得完吗?"贺峻霖看着菜单上被宋亚轩打了勾的项目。
"吃不完打包。"宋亚轩已经把口罩摘了,帽子也摘了,头发被海风吹得乱糟糟的,"反正这也没人认识我们。"
菜上来得很快。老板是个晒得黝黑的中年男人,把盘子往桌上一放,用海南话说了句什么,宋亚轩没听懂,但笑着点了点头。
宋亚轩开始剥虾。
他剥虾的方式很特别——先把虾头拧下来,然后从腹部第三节和第四节之间把壳掰开,沿着壳的边缘一圈一圈地撕下来,最后捏住虾尾轻轻一挤,完整的虾肉就出来了。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
剥好的虾肉被他放进贺峻霖面前的碟子里。然后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
"你自己也吃。"贺峻霖说。
"你先吃。"宋亚轩头也不抬,手指在虾壳上翻飞,"我在公司的时候就想这么干了。每次食堂有白灼虾,我都想帮你剥,但食堂那个摄像头对着打饭窗口,我怕被拍到。"
"食堂剥虾也会被拍?"
"你不懂。"宋亚轩终于抬起头,嘴角沾了一点虾油的痕迹,"那帮代拍连你食堂吃几碗饭都能数清楚,我帮你剥虾那还了得。"
贺峻霖看着他嘴角那点虾油,伸手拿了一张纸巾递过去。
"你嘴角。"
宋亚轩接过纸巾,没擦,反而把脸往贺峻霖那边凑了凑。
"你帮我擦。"
贺峻霖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真的伸手,用纸巾角在他嘴角轻轻蹭了一下。
宋亚轩就着他的手,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昏黄的灯泡下看不太真切,但贺峻霖看见他的耳朵尖红了——不是被灯泡照的,那个角度的光照不到耳朵。
贺峻霖收回手,低头夹了一块石斑鱼。
鱼很嫩,蒜蓉的味道恰到好处。但他尝不太出来。
两个人吃到后半程的时候,宋亚轩开了第二瓶啤酒。他喝酒的速度不算快,但脸已经开始泛红了——不是那种酡红,是从耳根开始、慢慢往脸颊蔓延的、一层薄薄的粉色。
"贺儿。"他放下酒瓶,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嗯。"
"你说,以后有没有可能——"他停了一下,手指停住了,"就是,那种……不用躲的日子?"
贺峻霖正在剥一只芒果螺,手上的动作没停。
"你是说,不用戴口罩出门?"
"不是。"宋亚轩摇了摇头,"我是说,不用算着角度牵手、不用挑着没摄像头的时间说话、不用在每次靠近你的时候先确认周围有没有镜头。就那种——"
他又停了一下。
"就那种,走在街上,想牵你的手就牵,不用想后果的日子。"
贺峻霖把芒果螺的肉挑出来,放进嘴里。螺肉很鲜,带着一丝甜。
"有可能。"他说。
"你觉得?"
"我觉得有可能。"他看着宋亚轩,"但不是现在。"
"我知道不是现在。"宋亚轩又喝了一口酒,"我就是问问。问问以后。"
"以后——"贺峻霖想了想,"以后我想开一家店。"
"什么店?"
"不知道。咖啡店也好,书店也好,或者那种什么都不卖、就摆几张椅子让人坐着发呆的店也行。"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一个跟自己无关的话题,"不用太大,能养活两个人就行。"
"两个人?"
"嗯。"
宋亚轩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在桌子底下,握住了贺峻霖的手。
桌子上的灯泡晃了一下。远处传来海浪的声音,和烧烤架上油脂滴进炭火里的"滋滋"声混在一起。
"说好了。"宋亚轩说。他的拇指在贺峻霖的掌心里轻轻划了一下,"等你想开店的时候,我去给你当店员。不拿工资那种。"
"不拿工资你吃什么?"
"吃你做的饭。"
"我不会做饭。"
"那我做饭你洗碗。"
"我连碗都不太想洗。"
"那我做饭我洗碗你什么都不用干。"
"那不行,你太亏了。"
"我觉得不亏就行。"
贺峻霖低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宋亚轩的手指比他长一点,指节分明,指尖还有刚才剥虾留下的淡淡腥味。
他没有抽手。
"走吧。"他说,"回去了。"
"我还没吃完——"
"你脸都红成那样了,再喝该吐了。"
宋亚轩不服气地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啤酒瓶,里面还剩小半瓶。他犹豫了两秒,然后站起来,脚步有点晃。
贺峻霖伸手扶了他一把。
"我没事。"
"嗯,你没事。"
两个人结了账,沿着巷子往回走。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两边的住户窗户里透出来的光,零零散散的,像一条用光铺成的路。
宋亚轩走在前面,脚步确实有点飘。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转过身,倒退着走,面对贺峻霖。
"贺儿。"
"嗯。"
"你刚才说以后想开店。"
"嗯。"
"我想住在那家店楼上的房间里,窗户要对着海。不用真的对着海,对着一条有海的味道的巷子也行。"
贺峻霖看着他倒退着走路的样子,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很复杂的情绪——是甜的,但甜里面裹着一层酸,酸里面又裹着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你好好走路,别摔了。"
"我没摔。"宋亚轩说着,脚下一绊,真的差点摔了。
贺峻霖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两个人的距离在那一瞬间缩短到呼吸可闻。
巷子里很暗。远处有一扇窗户的灯灭了,又有一扇窗户的灯亮了。
宋亚轩站稳之后,没有退回去。他就那么站在贺峻霖面前,仰着头,海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泛红的额头和亮得有些过分的眼睛。
"贺儿。"
"嗯。"
"2018年你走的那天——"
贺峻霖的手指在他胳膊上收紧了一下。
"——我在宿舍里坐了一整夜。"宋亚轩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你走了之后,我回宿舍,你的床铺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旁边放着你之前借我的那本漫画,书签夹在第一百二十三页。"
贺峻霖没说话。
"我坐在那张空床铺上,坐了一整夜。"宋亚轩说,"我没哭。我就是坐着,想你是不是已经走了,还是明天才走,还是——"
他停了一下。
"还是会不会改变主意。"
巷子里的风忽然大了一点,吹得头顶的电线嗡嗡响。
"我没有改变主意。"贺峻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风盖住,"但我后悔过。不止一次。"
宋亚轩看着他。
"每一次被分到不同的队,每一次在镜头前跟你保持距离,每一次看见你跟别人站在一起笑得那么开心——"贺峻霖的声音哑了一下,他清了清嗓子,"每一次,我都后悔。"
宋亚轩伸出手,握住了贺峻霖的手。
这次不是在桌子底下了。是在巷子里,在昏暗中,在两排自建房之间那条窄窄的、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路上。
"那就别再走了。"宋亚轩说。
"不走了。"
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带着海水的咸味和远处烧烤摊的炭火味。
宋亚轩往前走了一步,额头抵在贺峻霖的肩膀上。他没有抱他,只是靠着,像一堵墙靠另一堵墙。
他们就这么站了一会儿。
然后宋亚轩直起身,吸了一口气,用手背蹭了蹭鼻子。
"走吧,"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调子,"回去睡觉。明天还要去看海呢。"
"你刚才不还在看海?"
"那不一样,刚才看的是晚上的海,明天看白天的。"
"有什么区别?"
"白天的海蓝一点。"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宋亚轩已经转过身往前走了,脚步比刚才稳了不少,"快走快走,我困了。"
贺峻霖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他跟了上去。
回到民宿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前台的中年女人已经下班了,院子里的灯关了一半,只有门口那盏壁灯还亮着,光打在椰子树的叶子上,投下一片摇曳的影子。
他们没有回各自的房间。
宋亚轩推开贺峻霖房间的门,走进去,径直穿过房间,推开阳台的门。
阳台上有两把藤编的躺椅,中间夹着一张小圆桌,桌上放着一瓶不知道谁提前准备的矿泉水和两个玻璃杯。
宋亚轩在躺椅上坐下来,往后一靠,藤椅发出一声"吱呀"的长叹。
"过来。"他拍了拍旁边的椅子。
贺峻霖走过去,坐下来。
头顶的天很黑,不是城市里那种被灯光稀释过的、灰蒙蒙的黑,是纯粹的、浓稠的、像墨汁泼上去一样的黑。星星密密麻麻地铺在上面,亮得不像真的。
远处是海。看不见,但听得见。浪一波一波地涌过来,声音在夜里被放大了,像某种巨大的、缓慢的呼吸。
宋亚轩把鞋踢了,光着脚搁在躺椅的横档上,脚趾在夜风里微微蜷了一下。
"贺儿。"
"嗯。"
"你刚才在巷子里说的话,是真的吗?"
"哪句?"
"每一次都后悔那句。"
贺峻霖侧过头看他。星光太暗,看不清宋亚轩的表情,只能看见他侧脸的轮廓——额头、鼻梁、嘴唇,被远处不知哪里的光勾出一条细细的边。
"真的。"
"每一次?"
"每一次。"
宋亚轩没说话。过了几秒,他伸出手,在两张躺椅之间的空隙里,摸索着找到了贺峻霖的手。
指尖碰到指尖,然后整只手交握在一起。
"那以后,"宋亚轩的声音被海风削得很薄,"不管公司怎么安排,不管台本怎么写,不管镜头在不在——"
"嗯。"
"你都别再瞒着我了。"
贺峻霖握紧了他的手。
"不瞒了。"
两个人就那么躺着,手牵着手,看了一夜的星星。
后来宋亚轩睡着了。他的头歪向一侧,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嘴唇微微张开,像一只终于找到安全角落的小动物。
贺峻霖没有睡。
他侧过头,看着宋亚轩的睡脸。星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伸出另一只手,极轻极轻地,把宋亚轩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拨开。
指尖碰到额头的时候,皮肤是温热的。
远处,海浪还在一波一波地涌。
贺峻霖闭上眼睛。
他没有许愿。他只是在这一刻,在这个没有镜头、没有台本、没有"营业"二字的夜晚,允许自己什么都不想。
只是听着海浪声,感受着掌心里另一个人的温度,感受着活着这件事本身。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