储物间在走廊尽头,门是铁皮的,漆面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绿色的防锈层。门把手上缠着一截绝缘胶布,是之前有人嫌把手太烫自己缠上去的,胶布的边缘已经翘起来,粘了一层灰。
严浩翔推开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嘎",像踩到猫尾巴。
储物间不大,三面墙靠着铁皮货架,上面堆着备用的矿泉水箱、折叠椅和几卷备用胶带。头顶的灯管是那种老式的日光灯,通电之后嗡嗡响,光线偏青,把两个人的脸照得没什么血色。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柠檬味清洁剂的气息,浓得呛鼻。
刘耀文被拽进来之后,反手把门带上了。门合上的声音很闷,外面的喧嚣一下子被隔成了另一个世界的背景音。
"你到底——"
他话没说完,严浩翔松开了他的手腕。
不是主动松的,是手指自己脱力的。他退了两步,后背撞上身后的铁皮货架,货架上的矿泉水瓶被震得哗啦响了一声。
刘耀文站在门口,没有往前走。他靠着门板,两只手插在运动裤的口袋里,看着严浩翔。
储物间里的灯管又嗡了一声,光线闪了一下。
"你刚才在外面,"严浩翔开口了,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平到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蹲下来的时候,有没有往我这边看一眼。"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刘耀文没有回答。
"没有。"严浩翔替他回答了,嘴角扯了一下,不算笑,"你蹲下来,给他按额头,问他疼不疼。你知不知道你蹲下去的时候,我就站在三米外?"
"那是意外。"刘耀文的声音从门板的方向传过来,闷闷的,"他撞到头了。"
"我知道是意外。"
"那你——"
"我没在说意外。"严浩翔打断他。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指甲不知道什么时候掐进了掌心里,掐出了四个月牙形的白印。"我在说,你蹲下去的那三秒钟里,你脑子里想的是什么。"
灯管又闪了一下。
刘耀文把后脑勺靠在铁门上,门板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头发渗进头皮。他看着严浩翔,看了很久。
"你想听真话?"
严浩翔没说话。
"我当时想的是——"刘耀文顿了一下,视线从严浩翔脸上移开,落在旁边货架上那箱矿泉水的标签上,"完蛋了,朱志鑫额头肿了,待会儿热搜又要多一条'翔文朱三角'。"
严浩翔抬起头。
"然后我想的是,"刘耀文把视线收回来,重新看向他,"浩翔哥现在肯定在生气。"
储物间里安静了几秒。灯管的嗡嗡声在这个沉默里被放大了十倍。
"你生气的样子,"刘耀文说,"比朱志鑫额头上的包让我头疼多了。"
严浩翔的嘴角动了一下。
"你少来。"
"我说真的。"刘耀文从门板上直起身,往前走了两步,在距离严浩翔一米的地方停下来,"朱志鑫额头肿了,冰敷半小时就消了。你生气了,我得哄到什么时候?"
"谁要你哄了。"
"那你自己说,你现在什么感觉。"
严浩翔沉默了。
他的手指从掌心的月牙印上松开,又攥起来,又松开。货架上的矿泉水瓶在他后背的压力下又哗啦了一声。
"我怕。"他说。
这个字从他嘴里掉出来的时候,轻得像一片灰。
刘耀文没接话。
"我不是怕你跟朱志鑫怎么样。"严浩翔的目光落在地面上,盯着水泥地上一条细长的裂缝,"我怕是……"
他停住了。
灯管嗡嗡响着。清洁剂的味道刺得鼻腔发酸。
"我怕是,"他重新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一个一个搬出来的,"有一天公司觉得他比我好用。比我年轻,比我配合,比我不会在镜头前面黑脸。然后有一天台本上写的是他站在你旁边,我站在别人旁边。然后所有人都觉得这样更好,数据更高,热搜更多。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说完之后,储物间里又安静了。
刘耀文站在那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的距离缩短到半米。再一步,缩短到一拳。
他没有抱严浩翔。他只是伸出手,把严浩翔垂在身侧的那只手翻了过来——掌心朝上。
四个月牙形的指甲印,红的。
刘耀文低头看着那几道印子,拇指在上面轻轻按了一下。
"你掐这么重干嘛。"他的声音很低,低到被灯管的嗡嗡声盖住了一半。
严浩翔没抽手。
"你什么时候见我骗过你?"刘耀文没有抬头,拇指还按在那几道红印上,"从进公司到现在,哪一次我跟你说的'没事'最后变成了'有事'?哪一次我说'就你'最后变成了'别人'?"
严浩翔的喉结动了一下。
"朱志鑫是师弟,"刘耀文终于抬起头,看着他,"你是——"
他没把那个词说出来。
储物间里的灯管闪了第三下,这次闪得久了一点,两个人的影子在青白色的灯光下晃了一下。
严浩翔看着他的眼睛。
刘耀文的眼睛很黑,灯管的青色映在瞳孔里,像两口小小的、安静的井。
"你是我自己选的。"刘耀文说。
就这一句。没有更多了。
严浩翔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蜷了一下。然后他反手,握住了刘耀文的手。
握得很紧。
两个人就这么站了一会儿。储物间里只有灯管的嗡嗡声和门外隐约传来的广播声——有人在喊颁奖环节的时间安排。
严浩翔先松开了手。
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背离开货架,矿泉水瓶终于安静下来。他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子,然后低头整理了一下运动服的领口。
"走吧。"他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调子,"再不走,苏麦该把门拆了。"
刘耀文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你不生气了?"
"生。"严浩翔已经转过去推门了,"生公司的气。"
"那——"
"别问了。走。"
他推开铁门,门轴又"嘎"了一声。走廊里的光涌进来,比储物间亮了十倍,两个人都不自觉地眯了一下眼。
严浩翔走出去两步,忽然停下来。
他没回头。
"……下次台本写你跟他营业的时候。"
"嗯?"
"你蹲下去之前,先看一眼镜头的方向。"
刘耀文愣了一下。
"确认镜头拍不到你的正脸,"严浩翔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然后再蹲。"
他说完就往前走了,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
刘耀文站在储物间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走了三四步之后,忽然笑了一声。很轻,被走廊里的广播声盖住了。
然后他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两个人刚走到走廊中段,就看见苏麦站在前方十米的位置,背靠着墙,胳膊抱在胸前。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不知道在看什么。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扫了一个来回。
"聊完了?"
"嗯。"严浩翔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那种在镜头前练了无数次的、恰到好处的平静。
苏麦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向他们。
屏幕上是一条微博热搜——

后台#,后面跟着一个深红色的"沸"字。
"刚才你们从赛场往后台走的画面,"苏麦的语速不快不慢,像在念一份会议纪要,"被至少六个机位拍到了。粉丝的直拍已经出来了,二十分钟,转发破了三万。"
她把手机收回口袋。
"公司的意思是——"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严浩翔脸上,"这个热度不错。以后你们的CP线,可以多安排一些互动环节。"
严浩翔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他垂在身侧的右手——那只刚才被刘耀文翻过来、掌心还有四个月牙印的手——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刘耀文站在他旁边,也没说话。
走廊里安静了两秒。
"还有别的事吗?"严浩翔问。
"颁奖环节十五分钟后开始,"苏麦已经转过身往前走了,声音从前方飘过来,"贺峻霖代表绿队领奖,你们几个在旁边站着就行。对了——"
她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
"严浩翔,你掌心那几道印子,上台之前处理一下。"
严浩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四道红印,在走廊的灯光下格外醒目。
他把手插进了裤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