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曹家时,已是后半夜。
王允校长比他们先到一步。趁着纠察队把时槿一行人带去校长室的那段时间,他悄悄从密道溜了回来,此刻正坐在客厅里,双手捧着早已凉透的茶,一动不动。看见曹操推门进来,他猛地站起身,目光在每一个人脸上扫过,确认没有少人、没有重伤,才缓缓坐回去,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起身去了里间休息。
时槿却没有回房。
她站在廊下,夜风吹起她沾满灰尘的裙摆,月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那双眼底沉着一种谁也看不懂的东西。
“时槿,你的伤——”曹操迎上来。
她抬手打断了他,目光落在院子深处那间亮着灯的厢房。
“吕布还醒着?”
“应该还没睡。”曹操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他最近恢复得不错,只是——”
话没说完,时槿已经抬脚往那边走了。走出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五虎将。
“关羽,跟我来。”
关羽愣了一下,没有多问,默默跟上。
厢房里,吕布正半靠在床上翻一本旧书。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时槿推门而入,身后还跟着关羽,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么晚了,有事?”
时槿没有回答。她径直走到床边,在吕布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三根手指精准地按在他的脉搏上。接着,她另一只手抓住关羽的手腕,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力度。
吕布被她这一连串动作弄懵了,下意识开口:“你干什——”
“闭嘴。”
两个字,冷得像从冰窖里蹦出来的。
吕布张了张嘴,竟真的没敢再出声。他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关羽——关羽也是一脸茫然,但被时槿扣住手腕后,整个人就像被钉在了原地,一动不敢动。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老式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时槿闭着眼,指尖感受着指腹下两道脉搏的跳动。
一息。
两息。
一盏茶的功夫过去了。
她的眉头开始微微蹙起,起初只是浅浅的褶皱,后来越来越深,像是眉心被人用刀刻了一道痕。
又过了一盏茶。
她的脸色从苍白变成了灰败,嘴唇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搭在两人脉搏上的手指开始微微颤抖——那颤抖极轻,若不是吕布和关羽都感知敏锐,几乎察觉不到。
关羽心里咯噔一下。他认识时槿这么久,从没见过她这个样子。这个女孩哪怕被打断腿、被董卓一掌拍在地上吐血,都没有皱过一下眉头。
吕布想开口问,但想到刚才那声“闭嘴”,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一刻钟。
整整一刻钟。
时槿终于松开了手。她垂着眼,没有看任何人,转身就往外走。脚步很快,快到关羽和吕布同时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追上去。
“时槿——”
时槿没有回头。
她的房间在走廊尽头,她推开门,走进去,然后——
“嘭!”
门在关羽和吕布面前重重关上,门板差点拍在两人鼻尖上。
关羽的手停在半空中,终究没有敲下去。吕布站在他身后,脸上是从未见过的茫然。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同样的困惑和不安。
“她……”吕布斟酌着措辞,“她怎么了?”
关羽摇了摇头,沉默片刻,转身走了。
吕布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也悻悻回了自己的房间。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白。
没有人知道,那扇紧闭的门后,时槿正顺着门板缓缓滑落,后背抵着冰凉的木门,终于撑不住了。
大颗大颗的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无声地砸在膝盖上,砸在手背上,砸在天青色裙摆上那些已经干涸的血迹旁边。
她咬着唇,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一刻钟。
那场持续了一刻钟的把脉,她发现了什么?
关羽和吕布的脉搏深处,都潜伏着同一种东西——一股浓黑的、贪婪的、像寄生虫一样啃噬着生机的内力。那股内力不是外来附着的,而是与他们的经脉融为一体,随着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在缓慢而不可逆地吞噬着他们的生命力。
董卓。
时槿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吕布修炼的功法——那是董卓亲手交给他的,表面上看是至刚至猛的上乘内功,实则用了一层精巧的障眼法,掩盖了底下那股暗黑的气息。她以前没有仔细探查过吕布的脉象,今夜这一摸,那股浓黑的、几乎要将一个人的生机吞噬干净的暗黑气息,被她清清楚楚地捕捉到了。
而关羽——
时槿的心揪得更紧。
关羽后来为了救王允校长,也修炼了同样的内功。而且关羽的天资比吕布更强,短短时间内,功力已经追平甚至隐隐有超越吕布的势头。可正是这股飞速增长的功力,在以更快的速度消耗着他的生机。
功力越强,寿命越短。
两个人的寿命,都不足一年了。
时槿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她从崩溃的边缘拉回来一丝清明。
董卓。
必须死。
这三个字像烙铁一样印在她脑子里。可就在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另一道惊雷劈开了她的思绪——
羽舒。
一年前,夏羽舒被董卓的人囚禁在农改场,也被迫修炼了这种内功。
时槿猛地睁开眼,颤抖着手拨通了夏羽舒的SIMAN。
嘟——嘟——嘟——
每一声都像踩在她心口上。
第三声还没响完,那边就接通了。
“时槿?”
夏羽舒的声音带着刚结束修炼后的微微喘息,但笑意是藏不住的。她刚从训练场出来,身上还穿着南匈奴高校的练功服,额角挂着汗珠。
然而,当她看清SIMAN那头时槿的模样,笑容瞬间凝固了。
她从来没见过时槿这个样子。
头发散乱,眼眶通红,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泪痕,天青色的裙子上满是灰尘和血迹——狼狈得像是从废墟里爬出来的。夏羽舒认识时槿这么多年,哪怕当年时槿被十几个高手围攻、浑身是血地倒在巷子里,她都没有掉过一滴眼泪。
“是谁?”夏羽舒的声音骤然冷下来,带着压不住的怒气,“是不是周瑜?”
“不是。”时槿摇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回来。现在就回来。”
夏羽舒没有多问一句。
“马上。”
她挂断SIMAN,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收拾,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就往外冲。经过走廊时,她给校长於扶罗发了一条简短的请假讯息——还好,这半年她已经在南匈奴高校站稳了脚跟,取得了於扶罗的绝对信任,请假不是问题。
车子如离弦之箭冲出车库,驶入夜色。
夏羽舒握着方向盘,目光死死盯着前方被车灯撕开的黑暗。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把所有可能性过了一遍。
最开始她以为是周瑜——周瑜负心了,周瑜出事了,周瑜辜负了时槿。但很快她就否定了这个念头。时槿那个人,就算周瑜死在她面前,她也会先替他报了仇再哭。而且她绝不会在任何人面前露出那种脆弱。
能让她那样的,只有一个可能。
她遇到了连她都束手无策的事。
夏羽舒把油门踩得更深。夜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得她头发乱飞,她顾不上,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快点,再快点。
车窗外,月光照在空旷的公路上,两旁的行道树飞速后退。远处的天际线上,已经有了一抹浅浅的灰白。
天快亮了。
而她还不知道,等待她的,是怎样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