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并不是个浪漫的冬天。
尽管白梅绽放,尽管初雪已至,这仍是个萧瑟的冬天。
会有人在这样的冬天恋爱。会有女人穿着厚棉袄与秋裤,戴上厚耳罩,裹得像个可爱的小粽子,站在梅花树下期待爱情。会有男人套上轻便的羽绒衣裤,双手被羊皮手套包住,面带微笑地走近梅花树,面见属于他的女人。
这一幕被刚下警车的吴醉看在眼里,落寞在她的眸子里隐隐约约地显现。是啊,别的情侣都在浪漫地度过冬天,而属于她的那个男人呢?
想必是在为新的舞台做准备,亦或者,他又在录新歌。
她的另一半是名唱跳俱佳的明星。自从这个站上舞台十分耀眼的男人拥有她以后,立马就公开了自己有对象的事实。由于考虑到怕生的吴醉不同意公开长相与身份,她的隐私时刻被男人保护着。
而现在,吴醉只是名被定性为精神病的阶下囚,甚至不敢乞求这个男人多看她一眼。
他可能早就把她抛弃了吧……
是啊,出了这么大的事,谁不想和杀人犯撇清关系呢?
吴醉现在,只希望自己出的事别连累到无辜的那个他。
“站着干什么呢?别人谈恋爱有什么好看的?走了!”押送吴醉的警察推了吴醉一把,才让她从恍惚中醒过来。吴醉卑微地低下头,朝着他们押送的方向前进。
她觉得这个冬天十分萧瑟。尽管白梅绽放,尽管初雪已至,她仍觉得这并不是个浪漫的冬天。
进了门口,看着这家专为精神病人看病的医院,吴醉倍感熟悉。给吴醉看过病的老医生站在门口迎接她,这让她有些不安。
“你怎么回来了?”老医生正视她的眼睛询问道。
“我……”吴醉低头不语。
“你个女娃子还真得过精神病?”押送吴醉的警察一脸嘲讽:“不是吧不是吧,做精分假证也就算了,都到医院门口了怎么还在演?”
吴醉和老医生都没有说话。
警察看气氛冷了,撇撇嘴:“当我没说,你们继续。”
老医生在前面带路,走起路来颤颤巍巍。吴醉叹口气,说道:“这么多年过去了,您变化真大啊。您定是为我们这些病人操了太多的心,就连走路都不能像以前一样利索了。当时见您我才十五六岁,转眼间时光如梭,您的头发都白了一大片。”
“是啊,老了。”老医生继续走着:“那时候你初诊,我出诊,你被认定是个症状较轻的急性精分患者,在我这治了半年多一点,幻觉消失了,气色也调整得很好,完完全全和正常人没两样,是我治病以来配合得最好,也是恢复得最快的患者。我高兴地直接放你走,没给你在身份上登记病况。可真的想不到是什么原因让你旧病复发,真的想不到啊……”
“医生,你不用着急。我没有病,也没有杀人,我只是狡猾犯人的替罪羊。犯人早就逃之夭夭,留下我,做他杀人现场被扣上虚名的凶手……”
“够了!”警察呵斥住吴醉:“警方的调查会错?你以为你是什么大人物啊,会被警方构陷?我看你是咬死不承认自己犯罪。你在审讯室撒的那些让人贻笑大方的谎言,还不够多?”
“我在审讯室里说得都是真的!”吴醉瞬间激动起来:“为什么你们都不相信我?明明我一句谎也没撒,却要承受你们所有人的不信任与质疑,为什么!”
老医生拍拍警察的肩:“不要让病人太激动,我们送她上楼,让她在房间里好好休息。”
警察瞪了一眼吴醉,押着她进入电梯。
电梯行驶至6楼。这层楼的房间是一人一间,里面住着的都是家里有点小钱或背景的病患。
当电梯门打开的那瞬间,当吴醉抬起头的那刹那,她的目光停留在某处。那里,冬风将紫色的窗帘抬起又放下,吹乱窗帘下男人的短发。
那个男人看向吴醉,眼里满含温情。他的眉眼好似微波下泛着圆圈的涟漪,神情是黎下的狸。嘴是诱人的嘟嘟唇,总有被情感魅惑的女人想上前去尝上那么一口。若是让旁人细看他的美貌,是个人都会好奇这样一位漫画男主是怎么穿越到现实里来的。
男人住进了吴醉的眼睛,许久未曾离开。
“这位男士,请问你是哪个病房的患者?这里不允许随便进出的。”老医生上前询问。
男人没有理他,径直走向吴醉。
押送吴醉的警察可不是什么软柿子。他直接走向前,用手撑住男人的领口,说道:“你是谁?你有什么目的?”
“放开我。”男人目光如炬。他明明在生气,明明怒火中烧,皱起的眉头与犀利的眼神却使得他的脸更富有生动的美感。
“我不知道你是哪个病房的,但是——”警察一把推开男人:“请回到你所在的病房,谢谢配合!”
要不是吴醉上前扶住男人,他差点就被推倒。吴醉的眼里闪烁着畏怯与慌张:“你们不要这样对他,求求了!”
警察阴阳怪气地说道:“他是你的谁啊,这么让你担心?难道是因为他长得好看?那没问题,到时候我申请将你俩关一屋……”
“够了。”男人开口了,神情十分严肃:“我不是病人,我是吴醉的男朋友。”他站直了,伸出手试图问好:“相信你们应该听过我的名字,我叫赤晴。”
四周瞬间宁静,警察和老医生都呆住了。
时间过了片刻,警察看着赤晴,突然间像是悟道了什么,急忙上前握住赤晴伸出的手:“唉!你好你好,是赤晴大明星啊!好巧不巧,我表妹就是你的粉丝。她每天嘴上三句不离你,还一直吵着要去看你的演唱会呢!虽然我这个麻瓜多忘事,经常记不住明星的脸,但是你我也算是认出来了……”
还没等他吹完,他的话语被身旁定点巡查的护士打断:“你是赤晴!真的是赤晴!我的天了,我和我女儿都是你的粉丝,尤其是我女儿,她一直想亲眼见见你!能否……”她摸出随身带的钢笔与废弃纸张:“能否给我留个签名?我要送给我女儿。”
面对眼前人态度的变化,赤晴早已习惯。默不作声地,他在纸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老医生不懂这些,但他的眼神透露着惊诧。他把眼镜拿下来,又放了回去。他的眼神变得十分柔和。
“这么说啊,赤晴先生,你公开承认的女朋友就是吴醉吧。”警察问道:“顺便再多一句嘴,这家医院看守森严,你进来一定费了不少功夫吧?”
赤晴指了指敞开的窗。
“这确实挺有难度的。”老医生说道:“其它的窗都被铁栅栏围起来,就这一扇窗因翻修的缘故还未完工,给了你来到这里的机会。不过爬上来并不是件容易的事,下次你想见女朋友可以走正门,我带你去。”
“那也得遵守规定:半年限六次,一次限六分钟,仅限周六。”警察补充道。
真让赤晴想不到,这次面见吴醉居然如此顺利。本来他以为警察和医生会愤怒地赶走他这样的无关人士,可有说有笑的他们看起来并无此意。
吴醉蹲在原地。她本应感到欣喜,可又为自己的处境低下头颅。
警察看了看表,对赤晴说道:“今天正好是周六,给你六分钟时间看望你的爱人,从现在开始计时。”他放下表,诙谐地笑笑:“那么,你们可以开始了。”
赤晴看向吴醉,他蹲下,抚住吴醉的脸:“小嘴巴,我还能这样叫你吗,小嘴巴?”
吴醉点点头,注视着赤晴的目光是那么深情。早在赤晴第一次喊她小嘴巴时,她还觉得有些腻歪。而现在,这是她听到的最亲切的称呼。
“能跟我讲讲具体发生了什么吗?”
听了这话的吴醉极为激动,尝试说出些什么。可在她刚要张嘴将自己的遭遇一股脑地吐出来时,赤晴担忧的表情映射在她眼里。
侧光打在赤晴的脸上。光线打下的轮廓阴影并不柔和,可这不能说明什么,赤晴一脸的关切触动了吴醉的内心。
吴醉突然泣不成声。
“好了好了小嘴巴,我不该这么问的。是我,是我问得太过直白。”看到吴醉这副样子,赤晴有些慌了神:“等你静下来,再慢慢回答我,好吗?”
时间在分秒中流逝。每当吴醉想要制止住自己的泪水,可一抬起头看到赤晴的脸,她又忍不住潸然泪下。
她好委屈,她实在是太委屈了。她不知道怎样将自己的遭遇讲出来才能让人信服。
吴醉是无罪的。
她选择不语,有时候沉默是金。
这可让痴情的赤晴为难了。吴醉变得沉默,他就不能从吴醉那里得到一点儿对她有利的信息。他紧紧抱住哭得伤心的吴醉,只求这样能给她一点安慰。
“还剩60秒。你们真的不打算说几句吗?”警察感到有些疑惑,从未谈过恋爱的他不知道这对小情侣是怎么回事,只觉得冬日的阳光和夏天的阴风毫无差别。
赤晴有些心急,他决定换种方式。
“小嘴巴,你就负责点头摇头就好了,可以吧?我问你,人是你杀的吗?”
吴醉疯狂地摇头。
“好的,那我再问问你,你知道凶手是谁吗?”
吴醉仍然在摇头。
“好的小嘴巴,最后问你个问题:你当时去那是为了做什么呢?”
吴醉沉默了。她的哭声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张逐渐平静的脸。
赤晴走在离开医院的路上。他戴起头盔,跨上摩托车。
他是骑摩托来的,样子不说十分,至少有九分的酷。
他离开了,离开时仍然念念不忘吴醉的话语。
吴醉在最后六秒,屏住失措,告诉他:
“那年那月那天,我只是给受害者,送了束郁金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