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庭内,人声嘈杂。
这是初审。
审案还没开始,旁听席位却坐满了人。最前排坐着齐吕珥的上级,他们面部表情极为严肃,每个坐得笔直的领导身旁都有一位执笔记录的下属。其中一位领导是单亲妈妈,她五岁的孩子因怕没人照顾,特殊情况特殊对待,被安排在母亲身边。这孩子真是皮得很,时而在座位上乱爬,时而问自己的母亲:“妈妈,你在干什么啊?”
“忙公事呢,你最好不要捣乱。”这位母亲有些许不耐烦。
孩子继续乱爬。他踮起脚,站在座位上,看向后方。正后方坐着的男人与他对视。孩子笑了笑,捏住男人的鼻子。
此男人是位新闻记者,他本想制止这位孩童的玩闹,可碍于不知其母亲的具体身份,只好作罢。在他眼里,孩子母亲看起来十分强势,不是他能惹的人物。
这位记者所处的团队皆在中间的几排旁听席位上落座。他们时而互相交头接耳,时而在本子上留下笔迹。此次庭审的旁听证一点也不好得,拿到证件的他们十分珍惜这次报导机会。
要说拿到旁听证,更得意的莫过于最后几排的群众了。来这里的他们无非是幸灾乐祸的。这场有关财产大亨齐吕珥的官司,他们想了解一下究竟有多么精彩。
齐吕珥在哪?
他就坐在席位第一排呢。
他不是证人,也不是被告人,但他的扑克脸藏下与表情相反的焦躁。
他担忧的对象是他的亲生女吴醉,而此刻的吴醉坐在看守森严的被告席上。
齐吕珥已到知命之年,他的妻子却早在不惑之年离他而去,留下他和女儿相依为命。妻子离去的原因不为其它,是癌,是癌将她送上天国之路。齐吕珥知道,没了母亲的吴醉吃了太多太多的苦,可他没想到自己对吴醉如此尽心教育,还是不知她为何戴上镣铐。
吴醉转过头,向齐吕珥看了一眼。这个寒风刺骨的冬天,从小不缺衣食的她受够了牢里的种种遭遇。她吃不到合胃口的饭菜,遇不到善待她的狱友。她看着齐吕珥,她用空洞无力的眼神看着齐吕珥。
齐吕珥当然了解吴醉所受的罪。他不仅察觉到吴醉的神情里没有了温柔,还注意到她本就不小双眼里藏了一整夜冬天的雪。他瞥见她忧郁的眼神,视线不经意间落在她的头发上。
曾经,她的柔发匪伊朝夕地留着,站起身的她,长发遮住了臀。齐吕珥认识的朋友们都夸赞吴醉撩起头发的那瞬间很美,觉得她是位慧丽的好女儿。而现在,齐吕珥看不到任何优雅的发丝贴服在她的侧脸,也看不到如玉如画的温润气质在她身上浮现。那女性独有的美丽被大剪子一刀毙了。
吴醉的短发上蒙了一层显眼的灰。
齐吕珥闭起眼睛,摇摇头,心疼到不愿再看吴醉。
当吴醉注意到齐吕珥的这幅神情时,她难受得失了魂。在她看来,父亲的摇头是在回避她的目光。哎,从小看着自己成长的父亲,发誓会永远保护她的父亲,此刻却对她的处境不闻不问,甚至不愿回应她的眼神。她内心亲情的火苗本就奄奄一息,现在如淋一场大雨,被坠落的水珠砸得萎靡不振。
这会儿,她还没缓过神来,就被一个声音吓得正视前方。
“咚~~~”
一声锤响,四方无声。
所有人都看向法庭中央。
“舒梓市柳流区人民法院刑事六庭现在开庭。”
人们都不再随意说话,场面十分安静。
法官按照规矩,介绍整个案件:
这是起极为恶劣的枪杀案,死者南彤于上月六号在家中中弹身亡。警方在死者房间里共找到六发子弹,每一发都是从同一位置射出,意在说明凶手站在同一角度向跑动的死者射击六次,最后一枪击中死者头部。死者倒下的位置处于房间内门边,通过现场线索调查,死者死前有开门的念头,最后以失败告终。
警方到达现场时,发现嫌疑人吴醉跪在房间内,眼里噙泪,手上摆弄着一把左轮手枪。警方第一时间控制其行径并押送审问,嫌疑人顽劣不堪,拒不承认犯罪事实,至今仍以拒捕挑衅警方权威。其父亲齐吕珥多次劝说嫌疑人道明真相,可其仍以荒唐的言辞欺骗警方。按《刑法》规定,犯罪嫌疑人吴醉犯下非法持有、私藏枪支、弹药罪与故意杀人罪等,应判处死刑。
法官介绍完毕,问吴醉是否需要上诉。吴醉的眼神落寞,颤抖的嘴刚想张口,就被突然出现在门口的人打断:“等一下,我是吴醉的律师,我有新的证据要提供给法庭。”
旁听席顿时炸开了锅,形形色色的人讨论着案件是否要发生反转。唯一不变的,是上级庄重的态度、记者长串的记录以及群众吃瓜的乐趣。
直到律师说出那句话以前,所有人都期待着能见证奇迹。
律师说:“吴醉有精神分裂史。”
人们沉默了。
有小部分人看向齐吕珥,他们用脚指头都能猜到这是一位父亲为自己女儿施下的父爱。
这次庭审结束得很快。齐吕珥走在离去的路上,倍感惆怅。他想着以后很难再见到那温柔聪慧的女儿,想着自己的亲骨肉为人所害,却无能为力。
他怎么也不相信自己女儿会杀人。女儿是个很善良的人,从小到大都不允许他伤害无辜的小昆虫,又怎么会下狠手杀害一个活生生的人呢?
更何况,她哪来的枪?
齐吕珥想到这一点,突然怒火中烧。他决定审问一个男人,那个男人,必定是带坏他女儿的元凶。
想着想着,他来到庭外,直面围在屋外的记者群。
庭外的记者如潮水般蜂拥而至,要不是保安及时出面保护齐吕珥,他的嘴可能就要被话筒堵上。
“齐先生,您的女儿为什么要枪杀无辜平民南彤?她的枪是你给的吗?”
“齐先生,您的女儿被法官定下什么罪行?”
“齐先生,您的女儿所受刑罚是死刑吗?”
问题接踵而至。齐吕珥感觉脑壳在冒泡。他咳嗽两声,身边顿时恢复安静。
“大家请稍安勿躁。”齐吕珥开口了。他看看身旁的人们逐渐安静,开始了他的发言:
“我先讲讲我女儿吧。我这个女儿啊,她从小受到的教育是很严格的,一直都是遵纪守法的好孩子,从未触犯过任何法律条例或者道德底线。我常为拥有这样一个乖女儿感到欣慰,这么多年给她的教育完完全全对得起她在天堂的母亲,也就是我的妻子。
这起案件想必是有隐情的。不说是我猜测了,我相信绝绝对对是有人故意害她入狱。她才多大啊,也就二十出头罢了。从小被我保护得好好的她,定是被人设计陷害。
我和我女儿的一切言行举止都遵守着世人的法律与道德,绝不存在私藏枪支这类危害社会的行为,亦不可能杀人。我相信在未来的某一天,真相会浮出水面。那时候,我那如窦娥般的女儿受过的苦和泪,将随着真相一并被世人所知晓。
美中不足的是,我女儿因母亲的过世,曾得过一点精神方面的小毛病。为了平息世人对此案的愤怒,所以法院暂判她被关押于南坪湾路600号精神卫生中心,没有允许不得擅自离开。若有人要进行探望,需遵守探望时间:半年限6次,一次限6分钟,仅限周六。她将在明天,一个天气并不算好的周六,被送进此院。
因为我女儿精神不稳定等缘故,所以谢绝一切媒体采访。探望者需是她的亲属或者朋友。而在未查清事情真相前,我不会踏入此院半步。我将在未来的时间里,努力搜集此案的疑点和证据,找出真正的凶手,还我女儿一个公道。
谢谢大家的理解。”
齐吕珥回答完毕,不再顾及记者们的追问,一脚踏上为他服务的SUV,离开了这个糟心之地。
旁听的记者团从厅内走向外边。他们听到了齐吕珥的发言,满是疑惑。
其中有人说道:“他女儿不是已经被定性杀人了吗,他还想找什么证据?要不是他女儿的精神病证明,能不死刑?”
听到那段话的瞬间,人群里没有一个人敢说话。仿佛时间静止一般,哪怕是张着嘴的人,都只是表示惊讶的证明。
而齐吕珥,正准备向他的马仔下令全城寻找一个男人,一个在他眼里罪孽深重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