颛熙破天荒的让江念白天就回去休息了,颛熙的脸色上看不出什么异常,但江念觉得,他在疏远她。
江念的苦丧毫不掩饰的写在了脸上,同一个小院的另一个侍女殷拾见了,十分友善的凑过来询问。
“怎么了,小念?”
江念在所有当差的侍从中是很特殊的。她是唯一一个作息同君的侍从,所以她和其他侍从相应的并不完全同作息。
“我觉得,殿下好像讨厌我。”江念如实答。
“怎么会?!”殷拾看起来十分吃惊又很笃定。
“为什么不会?”江念呆呆的看着殷拾。
殷拾坐下来,掰着手指给她数:“冥界法规中,直视君主,视为不敬,见君不拜,视为不尊,此外,自称也很有讲究的,种种律法,详尽严苛,而且我们这些当差的大多是心中有愿或者是有罪之魂,倘若逾矩,后果很严重。但是小念你时常逾矩,殿下从不罚你。”
江念听的面色微微发红。有这么没规矩吗?
殷拾还在继续她的分析,“我只是举那一个例子,而且你不觉得,殿下对你十分纵容吗?作息同君,这是何等殊荣,但你只是个侍女呢。”
“今日上午是我当差,冥界的牢,我们是没有资格进入的,你却直接跟在殿下身后进去了,我们都没想到,因此想拦也来不及,这并不是最关键的,关键是你还平安回来了。”
“那些牢的看守都是死魂,最是残暴无情,殿下一定是特意护着你,才能让你平安回来。”
江念听着,发着呆,无力的趴到了桌上。
当时她也察觉到了那些看守的阴冷,但她不知道他们那么可怕,当时云爵确实特意提醒她,让她跟上,后来,在地下,那么近,也算是一种逾矩吧。
这么说的话,还有更多细节,这些细节编织起来,确实刻画出他的纵容来。
可是如果这是真的,他是为什么要纵容她保护她呢?是不是,在他心里,她还是不一样的?
江念眼睛一闪,双眸渐渐亮起来。好像突然有些亢奋。
殷拾冲江念笑了笑,站起来。
“好啦,我就和你说这么多了,殿下的事我等本不该妄加评判,只不过想来你之于殿下,应是特殊的,所以多言几句,我晚间当值,先去休息了。”
“好,谢谢你。”江念也直起身子朝殷拾回以一笑,梨涡陷下去,醉心的甜就荡漾开了。
这是殷拾这么久以来,第一次见江念笑,没想到竟是这样的。
殷拾愣了一瞬,眨了眨眼睛,回过神来,没多说,回了房。
江念这一次觉得有底气了许多,在颛熙没有宣召的情况下,直接去了昭合宫。
到了昭合宫,有侍人说殿下未归,江念想到他今天还没批奏折,所以又直接去了勤政殿。
果不其然,颛熙在里面。
只不过他没有在批奏折,桌案上铺了一张白纸,颛熙提笔顿在纸上,垂眸看着笔尖但似乎并不聚焦,一滴墨汁不知道什么时候滴下去的,在纸上晕染开一朵深青色的花。
“殿下。”江念走近,轻轻叫了颛熙一声。
颛熙回过神来,抬头看向江念。
第一感觉是她似乎突然变得不一样了,具体哪里不一样,他也能分辨,她不再偷偷看他,她大大方方的,目光便更加灼热,和初见时一样。
“何事?”颛熙出声。
江念越看越觉得他果然是温和的像一块暖玉,不冷也不锋利,他一定是不讨厌她的。
“因为在殿下身边安心,想回来。”江念答。
“哦?”颛熙意味不明的挑了个眉,而后也没有拒绝,而是将白纸折叠着挪到一边,拿出了奏折。
“既如此,替吾磨墨吧。”
江念点头,抿着唇笑,连同走近的步子都轻盈了许多。殷拾那一番话对她来说,颇有种拨云见日的作用。
颛熙的奏折照常批的很快,江念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回过神的时候颛熙已经站起来了。
颛熙背对着她,似乎犹豫了一下,才开口道:“走了。”
江念不解的抿了下唇,闷声跟上。
颛熙一路直接回了昭合宫,坐在次间外,院子里的石凳上,拿了一壶酒。
这些天江念已经基本了解了颛熙的习惯,他是很少喝酒的,所以尽管面色如常,江念也还是会觉得他有心事。
“殿下。”江念试探着叫他。
颛熙没抬头,低低“嗯”了一声。
“殿下…医仙说,殿下现在不能喝太多酒。”
颛熙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而后又斟了一杯,入喉之前还是回她,“无妨。”
江念克制住想要叹气的冲动,她不能左右他的决定,只能陪在旁边,确保他不会有事。
大概是因为喝的太急了,很快颛熙的脸颊就微微泛起了红。
一直到颛熙“叮”一声放下酒盏,左臂撑着脑袋,捏着眉心拧眉,江念才终于看不下去了。
“殿下,不能喝了!”
江念的态度十分坚定,与此同时还十分不怕死的从他手中夺过酒壶。
颛熙皱着眉看向她,没有责怪,也没有要拿回酒壶,只是无声的叹了口气。
江念心中一闷,那一刻恨不得不顾一切的抱住他,但她忍住了。
“我扶殿下回去休息吧。”
“不必。”颛熙朝旁边招手,叫来另一个侍从,而后由那侍从扶着,深一脚浅一脚的走进去。
江念跟在后面。
颛熙坐到榻上,江念下意识想帮他把外袍脱掉,因为这些事他之前都是自己来,现在醉了,别的侍从是不会帮他的。
颛熙扣住江念伸来的手,把她拂开。
江念愣在原地,看向颛熙。
他实在醉了,双颊上的红在他白皙的皮肤的衬托下分外妖艳,但他的一双桃花眼里却分外清明,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波光。
江念不甘心,明明他之前不是这样的,他之前是在意她纵容她的。
“殿下为什么避着我?”江念问。
颛熙弯唇,笑里透着几分自嘲,“你可以退下了。”
他没否认他在躲着江念,却也一句都不多说,反而显得江念像个自作多情的小丑。
颛熙说完,合衣躺下,闭上了眼睛。
江念眼睫颤了颤,眼泪不停的往外涌。指甲一寸寸的掐进掌中,挣扎了许久,她还是鼓足了勇气对床上的人颤声表白道:“我真的…喜欢你到要疯掉啊…我要怎么办才好?”
颛熙睫毛颤了下,但他并没有睁眼,隔了几息,抬手再次让她退下。
江念沉重不稳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又隔了许久,颛熙才缓缓睁开眼。
“我知道。”颛熙喃喃。
“我用尽了我的力气才能对你狠心。”
“我已知晓你的身份。”
“现如今,我不属于我,你亦不属于你,我们…如何是好呢?”
“我用我的理智阻止错误发生,如此才是正确的,却又是如此真切的痛苦。”
空无一人的房间,颛熙木木的睁着眼,喃喃自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