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高雯第一次进巽衍的房间,和他的人一样,干净又古板。
巽衍给她打来一盆水,细心给她洗手。
“道长,你是不是回心转意啦?”高雯看着他,笑的顽劣。
“我大你20岁,于礼不合。”巽衍沉声。
“那要怪你生的太早,怪我生的太晚,不怪我喜欢你。”
“你还小,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你只是分不清是感恩还是心动,我救了你,你心怀感激,这是理所应当的,但你不该生出不该有的情感。”
“喜欢就是喜欢,为什么要分那么清楚?感恩和喜欢是相冲突的吗?我第一次见你就很喜欢,看见你我就开心,如果你当时没有救我,我们是别的相遇方式,你也许就不会拿这话堵我了。”
巽衍顿了顿,叹了一口气没再说话。
是不是真喜欢,不重要了。这朵花要枯萎了,尽管他有心护着,也改变不了她的命运。
“巽衍道长,留我几天吧,好不好?”高雯小心翼翼的询问。
巽衍抿唇,“我陪你下山走走吧。”
“真的?”高雯惊喜。
“嗯。”巽衍低声。
“好!”高雯笑起来,高兴的像捡了什么大便宜。
…
山下和山上的氛围截然不同,人挤人的,喧闹又拥挤,但高雯似乎很喜欢。
高雯咬着糖葫芦,小孩子气的伸手要巽衍拉着。
巽衍无奈牵起,却总觉得不自在,但小姑娘的手抓的很紧,他随便挣脱不开,就只能由她了。
“我们去看电影吧。”高雯提议。
“好。”巽衍应声。
高雯笑嘻嘻的订票,和巽衍看了一场十分感人的爱情片。
她泪点低,哭得稀里哗啦,巽衍沉默的给她递纸,好像电影里爱的死去活来的一对,并不能激起他的异样情绪。
看完电影,高雯又央求巽衍陪她散步。
大明市有一条人工河,河边一排垂柳,散步的有许多年轻的小情侣。
高雯拉着他一路上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像只快乐的小鸟。
高雯享受着这不可多得的时光,一直不肯回去,但最后身体吃不消,一连咳出好几口血。
巽衍送她回家,她又闹着不让巽衍走。
她好像突然变得特别孩子气,眼泪说来就来,巽衍也无可奈何,在高雯家的沙发上睡了一晚。
这一晚上,他睡的并不踏实,也知道高雯半夜好几次起来吃止痛药,但他却只能闭着眼睛装睡。
第二天,高雯起得很早,偷偷摸摸的把又掉下来的,一大把头发藏起来,然后若无其事的叫巽衍起床,吃饭,陪她逛街。
她每天都笑得很开心,把所有的痛苦都留在晚上和没有人的角落里,她感觉到她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第三天晚上的时候,高雯洗了个头,又掉了一大把头发。
巽衍拿吹风机给她吹,她照着镜子撅着嘴巴着说:“头发又变少了,又变丑了。”
巽衍细心的给她一点点吹干,耐心安慰她:“没有,你长得好看,没有头发也好看。”
“你骗人。”高雯撅着嘴吧轻哼。
“没有。”
“你给我扎个头发吧,我长这么大还没有男生给我扎过头发呢。”高雯把头绳递给他,大眼睛扑闪扑闪的,让他不忍心拒绝。
巽衍也从来没有给别人扎过头发,但他自己束发,试过几次之后成功给高雯绑起了一个还算漂亮的马尾。
“道长手艺真不错。”高雯照着镜子左看右看,高兴的不得了。
“好啦好啦,睡觉吧。”高雯笑嘻嘻道。
“嗯,晚安。”巽衍轻声。
“那我可以有一个晚安吻吗?”高雯试探问。
她想,要是巽衍道长能主动吻她一下,她就算立刻死,也一定是笑着的。
巽衍轻轻叹一口气,抬手蒙住她的眼睛。
高雯感到唇上覆上一片温热,他仅仅只是贴着她的唇,温热的鼻息喷薄在她的唇边。
高雯唇角牵起,却突然流下泪来。
好不公平,现在这样还让她怎么甘心去死?
“别哭。”巽衍皱眉替她擦眼泪。
高雯强忍着不再落泪,伸手抚平他的眉头,“我答应你,我以后都不会再哭了,你也要答应我,以后都不要再皱眉了,好不好?”
巽衍抿着唇,觉得如鲠在喉。这个交易并不公平,虽然他年过不惑,却还会有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寿命,那她呢?
以少换多,太不公平。
“你快答应呀。”高雯又开始学小孩子无理取闹的那一套。
“好,我以后都不皱眉。”巽衍闷声答。
“你不会要哭了吧?”高雯抓住他声音里不正常的音色,一脸的吃惊,“你不要哭啊,我可没有什么能跟你约定的了,要不你答应我,你不要哭,我也不要皱眉?”
“我不哭。”巽衍第一次感到鼻头发酸,心中充斥着满满的苦涩。
“那就好,快点睡觉吧,哦,对了,我给你冲了一杯牛奶,记得喝哦。”高雯指了指一边的桌子。
“嗯。”巽衍点头,当着她的面把牛奶喝完。
夜渐渐变深了,沙发上传来巽衍均匀的呼吸。
他应该睡得沉了。高雯偷偷走到巽衍身边,试着叫了他两声。
巽衍没有反应,果然睡得很沉。高雯眯着眼睛满意的笑,看来这个安眠药效果挺好。
“呼…”高雯吐出一口气,“再见啦…我的巽衍道长。”
…
次日清早,若有所感的,巽衍惊醒过来。
空荡荡的房间,哪里还有高雯的踪迹?
巽衍心头一跳,放声喊了几声,回应他的只有他自己稍带慌张的回音。
巽衍看到桌上有一张字条,是高雯清秀娟丽的笔迹:
至我最最最最…最爱的巽衍道长:
我去国外接受治疗了,我怕分别的时候你会忍不住哭鼻子,就不跟你当面告别啦。
等到了医院,医生会把我的头发都剃光,我会变得更瘦更丑,那样子就不能给你看啦,太损形象了。
你要记得你答应我的,不许哭,不许皱眉!反正我家很有钱,过几年我就治好了,不过我以后都不会回来了,免得离你太近,你又要嫌弃。
你以后可不要让我知道你偷偷颓废了哦,我还会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关注着你的,不要让我担心。
——雯
巽衍紧紧抓着有斑驳泪迹的字条,不知道心上是什么感觉。
说好不哭的呢,还不是偷偷的哭?果然小姑娘说话都不可信,以前说的“就要一直缠着他”,就是这么短的一直吗?
巽衍还是哭了,几十年没流过的眼泪找到一个开闸口,宣泄的格外汹涌。
飞往国外的飞机上,高雯也在深深皱着眉。
止痛药吃多了,产生了很深的抗性,这种生理性的疼痛靠药品已经有些不太能抵挡的住。
下了飞机,高雯画着精致的妆,来到世界著名的景点打卡。
她努力把自己画的精致,活泼,有气色。
她在照片里努力笑的灿烂,在每一张照片上写上相隔一年的日期,一直到往后的十几年。
以后她不在了,也还会有人把这些照片寄给巽衍道长,让道长相信她还活着,这是她唯一能做的了。
生命最后几天的时候,她给爸爸打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的男人有些不太确定,“雯雯?”
“嗯。”高雯淡淡应声。
“你在哪里?你现在怎么样了?”
“我想说,我原谅你了,你和现在的阿姨好好过日子吧,以后也不用给我打钱了,我要结婚了,不会邀请你参加婚礼,也不会再见你了,就这样。”
高雯挂断。
十岁的时候爸爸出轨,妈妈抑郁症自杀了,可尽管是这样,他还是娶了那个女人。
爸爸大概是出于愧疚,对她十分溺爱,每个月都往她的卡里打一大笔钱,却从来不会花时间陪她。
她就故意大把大把的挥霍,喝酒,蹦迪,糟践自己。
那天晚上,她永远也忘不掉,她被十几个小混混围在巷口,身上的衣服都被撕烂了,他们嘴里说着污言秽语,把他们的魔爪伸向她。
然后,巽衍道长就从天而降了。
她被他亲手拉起来,裹着他的道袍,被送回家,那件道袍现在还在她家的柜子里。
她没有带过来,因为她立了遗嘱,会把她的遗产全都捐出去,唯一的条件是受益方帮她把道袍烧给她。
高雯死的时候身边只有医生和护士,她被火化了,骨灰从云省上空撒下来。
她希望以后每一粒自己,都会有机会再看到他,他所在的盘龙山境内,她永远与他同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