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庭的红包

手机震了一下。

慕瑾：新年快乐。

只有四个字，但席萌盯着看了很久。窗外的烟花正好炸开一朵金色的，光落在手机屏幕上，把那几个字照得忽明忽暗。她回他：新年快乐。你在干嘛？

慕瑾：陪爷爷下棋。他又赢了，说我比昨天进步了一点点。

席萌：那是夸你还是骂你？

慕瑾：不知道。但他在笑。

席萌弯了弯嘴角，想象了一下慕瑾坐在棋盘前被爷爷虐的样子。他那样的人，在爷爷面前大概也会露出难得的窘迫吧。

慕瑾发来一张照片。他和爷爷奶奶的合影，三个人坐在沙发上，背景是电视里的春晚。爷爷戴着老花镜，奶奶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慕瑾坐在中间，嘴角弯着，比平时多了几分柔和。照片里的茶几上摆着一盘棋，棋子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被将死了的局面。

慕瑾：我奶奶让我给你拜年。

席萌回：那你替我谢谢奶奶，也给你爷爷奶奶拜年。

慕瑾：初三我去找你。

席萌：好。我等你。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身回到桌边。奶奶正在给每个人分饺子，刚出锅的饺子冒着热气，皮薄馅大，能看见里面透出来的绿色——是韭菜鸡蛋馅的，席萌最爱吃的那种。

“来，萌萌，多吃几个。”奶奶把一盘饺子推到她面前。

席萌夹起一个咬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但还是嚼着咽了下去。韭菜的香味在嘴里化开，混着鸡蛋的软嫩和虾皮的鲜咸。她抬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每个人——爷爷在慢慢喝酒，父亲被二姑夫拉着说工地上的事，母亲在给奶奶夹菜，席宸正偷偷往口袋里装糖果，被三姑抓了个正着。

饺子吃得差不多了，奶奶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红包，红纸包得整整齐齐，封口处用米糊粘着，是她前几天晚上在灯下一个个糊好的。

“来，发红包了。”奶奶的声音不大，但桌上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她先递给席萌一个，厚厚的，手感很实。“萌萌今年考了第一，奶奶高兴。这是奖励你的，好好学习，明年考个好大学。”

席萌接过来，指尖触到红纸的纹路，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上辈子，奶奶也发过红包，但她总是接过来随手塞进口袋，连看都不看一眼。这辈子，她把红包攥在手心里，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声“谢谢奶奶”。

奶奶又递给席宸一个，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给你的，别乱花。”

席宸嘿嘿笑着接过来，嘴甜得像抹了蜜：“谢谢奶奶，奶奶新年快乐，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就你会说。”奶奶笑着摇头，又从口袋里掏出红包，一个一个分过去——二姑家的小表弟、三姑家的小表妹、四姑家的两个孩子，每一个都有。小表弟才五岁，接过红包就往嘴里塞，被二姑一把抢下来，惹得一桌子人笑。

爷爷坐在上位，慢吞吞地从怀里掏出一叠红包，比奶奶的薄一些，但红纸更亮。他递给席萌的时候只说了一个字：“给。”席萌双手接过来，爷爷点了点头，又递给席宸，然后是其他的孩子们。发完了，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比平时翘了一点。

王女士从厨房端了一盘水果出来，围裙还没解，就从口袋里掏出红包。她给席萌的时候，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种很淡很淡的笑意：“拿着，新年快乐。”

席萌接过来，忽然想起上辈子有一个除夕，母亲也给了她一个红包。她当时心情不好，接过来就扔在桌上，连看都没看一眼。后来她听说，那个红包里的钱是母亲在加工厂站了一个星期的流水线挣来的。

“谢谢妈。”她说，声音有点哑。

王女士点点头，转身去给别的孩子发红包。席父也跟着掏出了红包，递给她的时候，手有点抖，但语气很稳：“好好学习。”席萌接过来，看见父亲的手指上还有被松枝划伤的口子，结了痂，还没好利索。

大爸二爸三爸和四个姑姑也纷纷掏出红包，小辈们排着队领，堂屋里顿时热闹得像开了锅。小表弟领了一圈，口袋里塞得鼓鼓囊囊，走路都歪歪扭扭的，被二姑笑着拉过去重新整理。席宸数着自己手里的红包，眼睛亮得像两盏灯，被席萌瞪了一眼，才收敛了一点，但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席萌低头看着手里厚厚一叠红包，红纸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她忽然想起上辈子的一个除夕——

那时候家里已经空了，父亲没回来，母亲一个人坐在厨房里发呆。电视开着，春晚放着，但没有人看。那顿饭，她吃了一碗面条，然后就睡了。没有人发红包，没有人碰杯，没有人说新年快乐。

这辈子，她的手里攥着十几个红包，面前是热腾腾的饺子，桌上是二十多道菜。她的左边是母亲，右边是席宸，对面是父亲，斜对面是爷爷奶奶。她听到的声音是笑声、碰杯声、红包拆开的窸窣声、小孩子数钱的惊呼声，混在一起，嘈杂得像一锅煮沸的粥。

窗外的鞭炮声越来越密了，烟花一朵接一朵地在夜空中炸开。电视里的主持人正在倒计时：“五、四、三、二、一——新年好！”

所有人一起举杯，杯子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新年快乐！”

席萌端着杯子，喝了一口。是王女士自己酿的米酒，甜丝丝的，带着一点淡淡的酒味，喝下去的时候，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宿主，】小懵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笑意，【新年快乐。本统陪你的第一个新年，还不错。】

席萌在心里笑了。

是啊，还不错。不，是很好。好到她觉得这辈子所有的苦，都值得了。

窗外，烟花还在绽放，一朵接一朵，把整片夜空都照亮了。红色的光落在雪地上，像是铺了一层会流动的锦缎。金色的光落在红灯笼上，把“福”字照得发亮。绿色的、紫色的、银色的光落在堂屋的窗户上，透过玻璃照进来，在每个人的脸上明明灭灭地闪烁。

席萌站在窗前，看着那些光落下来，落在雪地上，落在红灯笼上，落在每个人笑盈盈的脸上。奶奶在给最小的表弟擦嘴，爷爷端着酒杯打瞌睡，父亲被二姑夫拉着喝酒脸红了，母亲在收拾桌上的骨头和鱼刺，席宸蹲在地上数红包被小表妹抢走了一张。

新年了。

这是她重生后的第一个新年。也是她真正觉得，活过来了的新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