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那天，席萌醒得比平时都早。
天还没亮透，院子里的公鸡刚叫过第一轮。她躺在床上，听见堂屋里已经有人走动了——是奶奶和母亲，在准备年夜饭的食材。案板剁肉的声音闷闷的，一下一下，像心跳。
她翻身起来，推开门，冷风灌了一脸。
院子里，席父正在贴春联。红纸是昨天赶集买的，墨是席宸练字剩的，字是爷爷亲自写的。老人家戴着一副老花镜，坐在堂屋里写了一个下午，写完一张就举起来看看，不满意就揉了重写。最后贴出来的这副，是爷爷最得意的一版——上联“天增岁月人增寿”，下联“春满乾坤福满门”，横批“阖家欢乐”。字迹有些抖，但骨架还在，一笔一画都端端正正。
“歪了歪了，左边高点。”席萌站在台阶上指挥。
席父调整了一下位置，回头看：“行了不？”
“再高一点点……好了。”
席父把春联按平，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他又从袋子里掏出两张福字，一张正着贴在大门上，一张倒着贴在堂屋的门楣上。奶奶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那张倒着的福字，笑得合不拢嘴：“福到了，福到了。”
席宸从房间里冲出来，手里举着一串红灯笼，嚷嚷着要挂。他踩着凳子往屋檐上挂，够不着，席父在后面托了他一把。席萌站在下面递钩子，一家三口配合得手忙脚乱，灯笼歪了好几次才挂正。
红灯笼在晨风里轻轻摇晃，流苏飘起来，像两团小小的火焰。
厨房里已经忙开了。奶奶和王女士站在灶台前，一个炖鸡，一个蒸鱼，蒸汽把整个厨房熏得像仙境。四姑今天也来得早，蹲在院子里杀鸡，旁边放着一盆热水，鸡毛飘在水面上，浮浮沉沉的。二姑和三姑还没到，说是下午才来。大爸二爸三爸他们今天在自己家过年，明天才过来拜年。
“萌萌，过来帮忙剁馅！”奶奶在厨房里喊。
席萌洗了手进去，接过菜刀开始剁肉馅。案板是枣木的，用了十几年，中间已经被刀剁出了一个浅浅的凹槽。肉是五花肉，肥三瘦七，切成小块再剁成泥，中间加葱姜末，剁到起胶。奶奶站在旁边看着，时不时指点两句：“再剁细点，饺子皮薄，馅太粗了容易破。”
“知道了。”
“盐少放点，你爸口轻。”
“嗯。”
“香油多搁两滴，香。”
席萌一一照做。奶奶在旁边调面，面粉是今年新磨的，白得发亮，加水揉成团，盖上湿布醒着。她的手因为常年做针线活有些变形，揉面的时候使不上劲，席萌剁完馅就接过来揉，揉到手心发红。
“行了行了，差不多了。”奶奶心疼地看她的手，“你这手是写字的，不是揉面的。”
席萌笑了笑，没停。上辈子，她连揉面的机会都没有。每次过年都是匆匆忙忙的，奶奶一个人忙前忙后，她在房间里做题，假装听不见外面的动静。
这辈子，她想把那些错过的，都补回来。
下午三点，年夜饭开始准备上桌。
堂屋里摆了两张大圆桌，红漆桌面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席萌和席宸一趟一趟往桌上端菜——红烧鱼、炖土鸡、腊肉拼盘、炸丸子、蒸年糕、酸菜粉条、凉拌木耳、糖醋排骨……盘子摞盘子，碗挨碗，桌子中间差点放不下一碟花生米。
“鱼放中间，年年有余。”
“鸡也放中间，大吉大利。”
“丸子放这边，团团圆圆。”
奶奶站在桌边指挥，像一位将军在排兵布阵。席萌按照她的要求调整每道菜的位置，最后在桌角放了一碟腊八蒜和一碟腌萝卜——奶奶说年夜饭再丰盛，也不能忘了咸菜，这是老规矩。
爷爷坐在上位，面前放着一杯白酒，杯子里只倒了浅浅一层。他已经很久不喝酒了，但除夕例外。四个姑姑陆续到了，各自带着自家的孩子，堂屋里的人越来越多，声音也越来越大。二姑家的小表弟才五岁，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手里举着一个摔炮，被二姑一把揪住后领拎了回去。
席父把电视打开，调到中央一套。春晚还没开始，但屏幕上已经在放预热节目，歌舞升平，红红火火。没有人真的在看，但那个声音在，年味就在。
五点半，年夜饭正式开席。
爷爷端起酒杯，环顾了一圈，说了句“过年好”，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然后大家一起举杯，杯子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席萌坐在王女士旁边，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鱼肉很嫩，入口即化，带着葱姜的香味。她嚼着嚼着，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上辈子的年夜饭，她从来不觉得好吃。不是菜不好，是她心里装着太多事，吃什么都像嚼蜡。父亲不在，母亲沉默，爷爷奶奶各怀心事，席宸低头扒饭谁也不理。一家人坐在一张桌子上，中间像是隔了一条河。
这辈子不一样了。父亲坐在对面，正被二姑夫拉着喝酒，脸红红的，笑得像个孩子。母亲在旁边给奶奶夹菜，嘴里说着“妈您多吃点”，奶奶的碗里堆得冒了尖。席宸被三姑家的小表妹缠着讲故事，一脸无奈又不好意思拒绝。
【宿主，新年快乐。】
小懵的声音忽然在脑海里响起，带着一种难得的温柔。
席萌愣了一下，在心里回了一句：新年快乐，小懵。
【本统陪了你大半年了，是不是该给个年终奖什么的？】
席萌差点笑出声：你要什么年终奖？
【嗯……让本统想想。要不，你给本统念首诗？】
席萌无语了：大过年的念什么诗？
【那念篇课文也行。本统好久没听你背书了，怪想念的。】
席萌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等回去再说。
【行吧，本统记着了。】小懵的语气又恢复了平时的懒散，【宿主，新年快乐。祝你今年高考顺利，全家平安，和那小子好好的。】
席萌鼻子一酸，在心里轻轻说了声谢谢。
电视里，春晚开始了。开场歌舞热热闹闹的，一群穿红戴绿的演员在屏幕上载歌载舞，灯光把舞台照得像白昼。席宸终于摆脱了小表妹的纠缠，跑到电视机前蹲着看，被奶奶一把拉回来：“坐远点，眼睛要瞎了。”
“奶奶，我又不是小孩了。”
“不是小孩也不能贴着电视看。”
席宸不情不愿地挪回来，坐到席萌旁边，伸手从桌上抓了一把瓜子。他磕了一颗，忽然转头看她：“姐，新年快乐。”
席萌看了他一眼，少年的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带着一点不好意思。
“新年快乐。”她说。
席宸嘿嘿笑了一声，又转回去看电视。过了几秒，又回过头来，压低声音说：“姐，等姐夫来了，我帮你把把关。”
“把关什么？”
“看看他配不配得上你呗。”
席萌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力气不大，但席宸还是夸张地捂着头喊疼。旁边的小表妹看见这一幕，也跟着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把一桌子人都逗笑了。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但院子里的红灯笼亮着，把雪地照得红彤彤的。远处的村庄里，鞭炮声此起彼伏，噼里啪啦地响成一片。烟花时不时从某个方向升起来，在夜空中炸开一朵朵彩色的花。
席萌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绽放，红的、绿的、紫的、金的，把整片天空都染成了彩色。映在雪地上，像是铺了一层会发光的花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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