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那天,席萌是被院子里的说话声吵醒的。
不是平时那种零零碎碎的交谈,是好几个人同时开口、此起彼伏的那种热闹。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的同时,也把堂屋里炸开锅似的笑声送了进来。
她赶紧穿好衣服下楼。走到堂屋门口,就看见一屋子的人——大爸坐在爷爷旁边,正递烟;二爸靠在门框上,手里拎着一箱牛奶;三爸蹲在地上拆一个编织袋,里面露出冻得硬邦邦的鱼和肉。
“萌萌起来了?”大爸第一个看见她,笑眯眯地招手,“过来过来,让大爸看看,瘦了没有?”
席萌走过去,被大爸上下打量了一遍。大爸是父亲的亲大哥,在镇上开了一家杂货铺,日子过得最安稳,人也最和气。他拍了拍席萌的肩膀,点点头:“高了,比上次见高了不少。学习怎么样?”
“还行。”
“什么叫还行,”二爸从门框那边走过来,嗓门大得像是在跟人吵架,“我听说了,考了全县第一!是不是?”
席萌还没回答,三爸从编织袋后面探出头来:“真的假的?萌萌这么厉害?”
“联考第一,不是全县。”席萌纠正道。
“那不也是第一嘛!”二爸一巴掌拍在她肩膀上,拍得她整个人歪了一下,“咱们老席家,总算出个读书人了!”
爷爷坐在椅子上,端着茶杯,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席萌注意到他喝茶的频率比平时高了不少,每次喝完都咂一下嘴,像是在品味什么好东西。
大爸、二爸、三爸,加上父亲,爷爷一共有四个儿子。父亲排行老四,是最小的。席萌小时候总觉得这个结构很奇怪——别人家都是一个伯伯一个叔叔,她家一口气有三个。逢年过节的时候,四个儿子往堂屋里一站,连光线都能挡住半边。
四个姑姑还没到。大姑嫁得最远,在隔壁市,要下午才能到;二姑和三姑嫁在镇上,说中午过来;四姑嫁在邻村,走路半小时就到,一大早就打电话说已经在路上了。
“你妈呢?”大爸问。
“在厨房吧。”
“走,去帮忙。今天人多,得做两大桌子菜。”
席萌跟着大爸往厨房走,路过院子的时候,看见席宸正被二爸和三爸围在中间。二爸捏着他的胳膊,像是在掂量一头牲口的斤两:“这小子,长这么高了!以后能当兵!”
三爸在旁边点头:“像他爸年轻的时候。”
席宸被捏得龇牙咧嘴,又不敢躲,只能干笑着喊“二爸轻点”。
厨房里已经忙开了。王女士站在灶台前炒菜,奶奶在切菜,四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到了,正蹲在盆边杀鱼。看见席萌进来,四姑抬起头,笑得露出一口白牙:“萌萌!过来帮四姑把这鱼鳞刮了。”
席萌挽起袖子蹲下去,接过刀开始刮鱼鳞。四姑是最小的姑姑,比父亲还小两岁,性格最活泼,说话像连珠炮似的,一刻不停。
“萌萌,听说你考了第一?”
“联考第一。”
“那也是第一!”四姑的语气和二爸如出一辙,“我就说嘛,咱们老席家的孩子,个个聪明。你大哥当年学习也好,就是不爱念书,非要出去打工。”
席萌笑了笑,没接话。大哥是大爸的儿子,比席萌大五岁,初中毕业就出去闯了,现在在省城开了个小饭馆,听说生意还不错。
“今年过年人多,”四姑继续说,“你大爸家三口,二爸家四口,三爸家三口,加上咱们家五口,还有四个姑姑……算下来得二十多口人。你奶奶高兴坏了,昨天就开始念叨。”
席萌刮着鱼鳞,听着四姑絮絮叨叨地数人头,忽然觉得这个家真的好大。大到她上辈子从来没有认真数过到底有多少人。
上辈子,这些亲戚也是有的。过年的时候也会来,也会坐在一起吃饭,也会大声说话大声笑。但她从来没有仔细看过他们的脸,没有认真听过他们说的话。那时候她陷在自己的世界里,觉得什么都是灰蒙蒙的,连过年的红对联都看起来像褪了色的。
这辈子不一样了。她蹲在厨房里刮鱼鳞,听着四姑说话,听着灶台上滋啦滋啦的炒菜声,听着院子里二爸的大嗓门和席宸的惨叫,觉得这些声音吵得刚刚好。
中午的时候,二姑和三姑也到了。二姑带了一筐自家做的豆腐,三姑带了两只杀好的鸡。四个人姑姑凑在一起,厨房里瞬间变成了菜市场。
“姐,你这豆腐怎么做的?比我做的好看。”
“好看有什么用,好吃才行。来,尝尝。”
“四妹,你这鱼杀得不行,鳞都没刮干净。”
“哪里没刮干净?你眼神不好吧?”
席萌被挤到角落里,手里还攥着那条没刮完的鱼,哭笑不得。四姑回头看见她,一把把鱼抢过去:“行了行了,你去堂屋里歇着,这儿不用你了。”
席萌被推出厨房,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气。冷风灌进鼻子里,带着松枝烧火的烟气和炖肉的香味。
堂屋里,大爸、二爸、三爸和父亲已经摆开了牌桌。四个人围坐在方桌边,每人面前一堆零钱,打得热火朝天。爷爷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牌,时不时插一句“该你出了”“别打那张”,被四个儿子集体嫌弃“爸您别指挥了”。
席宸蹲在牌桌旁边看热闹,眼睛瞪得溜圆,时不时发出“哇”的一声。席萌走过去,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看什么看,你会打吗?”
“不会,但是看着有意思。”席宸头也不回。
“去帮妈端菜。”
“等会儿等会儿,这一把马上就结束了。”
席萌懒得跟他废话,自己转身去厨房端菜。堂屋里摆了两张大圆桌,是奶奶提前从邻居家借来的。红漆桌面有些斑驳,但擦得很亮,能照出人影来。席萌把菜一盘一盘端上去——红烧鱼、炖鸡、腊肉炒蒜薹、炸丸子、蒸年糕、酸菜粉条……桌子很快就摆满了。
大爸家的堂哥席军也来了。他比席萌大五岁,个子不高,但很壮实,穿着一件皮夹克,头发梳得油光锃亮,一进门就喊“萌萌”。席萌回头看见他,愣了一下——上辈子堂哥后来也过得不太好,饭馆倒闭了,欠了一屁股债,好几年没回家过年。但现在的他意气风发,脸上带着笑,手里拎着两瓶好酒。
“哥。”席萌叫了一声。
席军走过来,上下打量她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塞过来:“拿着,哥给的压岁钱。”
“我都十八了……”
“十八也是妹妹,拿着。”
席萌接过红包,厚厚一沓,手感很实。她低头看了一眼,眼眶忽然有点热。上辈子,堂哥后来连过年都不敢回家,怕被亲戚们问东问西。这辈子,他站在她面前,笑着,骄傲着,像个真正的哥哥该有的样子。
午饭开席的时候,两张桌子都坐满了。男人们坐一桌,女人们和孩子们坐一桌,但菜是一样的,酒是一样的,热闹也是一样的。
爷爷端起酒杯,环顾了一圈,说了句“都回来了”,然后就沉默了。但他的眼睛亮亮的,端着酒杯的手微微发抖。四个儿子一起站起来,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女人们那桌也没闲着。四个姑姑加上王女士和奶奶,六个人坐在一起,话题从家长里短一路聊到隔壁村的八卦,笑声一波接一波。席萌坐在母亲旁边,埋头吃饭,时不时被姑姑们夹一筷子菜到碗里,堆得冒了尖。
“萌萌太瘦了,多吃点肉。”
“来来来,这个鸡腿给你。”
“别光吃饭,喝口汤。”
席萌的碗里很快就堆成了一座小山。她低头看着这座山,忽然想起上辈子,她好像从来没有被姑姑们这样夹过菜。不是她们不夹,是她不给他们机会。她总是匆匆吃完就回房间,把门关上,把所有人都关在外面。
这辈子,她坐在桌边,吃得很慢,听姑姑们说话,看母亲笑,看奶奶给每个人夹菜。她觉得这顿饭可以吃很久很久。
下午,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牌桌上,落在每个人的脸上。大爸赢了一局,笑着收钱;二爸输了,拍着桌子说再来;三爸不紧不慢地洗牌,说急什么;父亲坐在对面,嘴角弯着,出牌很慢,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享受这一刻。
席宸蹲在旁边看牌,终于忍不住加入了战局,被几个伯伯轮流教了一轮,输得底朝天,委屈巴巴地跑到席萌面前诉苦。席萌面无表情地说“活该”,但还是从口袋里掏出二十块钱塞给他。
席宸拿着钱又跑回去了,说要翻本。
席萌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屋子的人。堂屋里烟雾缭绕,牌声、笑声、说话声混在一起,嘈杂得像个菜市场。厨房里,姑姑们在收拾碗筷,水声和笑声一起传出来。院子里,爷爷搬了把椅子晒太阳,眯着眼睛,脸上带着满足的神情。
手机震了一下。慕瑾发来消息:在干嘛?
席萌拍了张堂屋的照片发过去,配文:家里来亲戚了,二十多口人,吵死了。
慕瑾回:热闹啊。我这边就我和爷爷奶奶,冷清。
席萌盯着屏幕,忽然想起他说过年要来找她的事。她回他:初三来吗?
慕瑾:初三来。
席萌:那我等你。
慕瑾:好。
她把手机收起来,转身回屋。堂屋里,席军正在跟大爸说饭馆的事,说今年生意不错,想开个分店。二爸在旁边出主意,说应该在学校旁边开,学生钱好赚。三爸摇头说学校旁边租金贵,不如开在小区边上。
四个姑姑从厨房出来,加入了讨论。一时间,七八个人同时开口,谁都不让谁,声音一个比一个大。爷爷被吵醒了,睁开眼看看,又闭上,嘴角带着笑。
席萌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