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回来后的第三天，家里开始真正忙活起来了。
不是那种日常的忙，是过年的忙。虽然离除夕还有大半个月，但奶奶说今年人多，得早点准备。腊肉要多熏一些，香肠要多灌一些，年糕要多蒸一些——往年只有四个人，今年是五口人坐在一起吃饭，分量得翻倍。
席萌早上起来的时候，院子里已经飘着松枝燃烧的烟气了。席父在灶房后面搭了个简易的熏架，一排排腊肉和香肠挂在上面，被烟气熏得滋滋冒油，空气里全是松木和肉脂混合的香味。奶奶站在旁边指挥，一会儿说火太大了，一会儿说烟不够浓，席父一声不吭地照做，额头上全是汗，但嘴角一直弯着，像是很享受这种被使唤的感觉。
“爸，我来帮你。”席萌走过去。
“不用不用，你去看书，别耽误学习。”席父摆摆手，语气里带着点不好意思。
“不差这一会儿。”
席萌蹲下来，往火堆里添了几把松枝。火苗舔着腊肉的底部，油脂滴下来，在火里炸开一朵朵小小的火花。她抬头看了一眼，席父正用一根长竹竿调整腊肉的位置，动作很熟练，像是天生就该做这些事。上辈子她从来没见过父亲熏腊肉——他总是在年关将近的时候回来，匆匆待几天又走，家里的事都是母亲和奶奶在操持，他像是一个每年路过一次的客人。
这辈子不一样了。他不再是客人了。
席宸从堂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副刚写好的对联，墨迹还没干透，黑字在红纸上亮晶晶的。“姐，你看看，我写的！”
席萌接过来看了一眼，嘴角抽了抽：“这是字？”
“当然是字！这是行书！”
“行书还是行星？我怎么一个都不认识。”
席宸不服气地把对联举到奶奶面前：“奶奶，您看，好不好看？”
奶奶眯着眼看了半天，认真地点头：“好看，红纸好看。”
席宸蔫了，垂头丧气地往回走。席父在后面喊：“别糟蹋红纸了，等赶集的时候买一副！”
“我就不信我写不好！”席宸头也不回，钻进堂屋里继续练字去了。
席萌笑着摇摇头，继续帮父亲添松枝。烟气熏得眼睛有点疼，但她没走。她喜欢看父亲做这些事的样子——专注、踏实、不急不躁，像是把在外头欠下的日子，都一点一点补回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慕瑾的消息。
慕瑾：在干嘛？
席萌拍了张熏腊肉的照片发过去，配文：帮我爸熏腊肉。
慕瑾回得很快：你还会这个？
席萌：不会，正在学。
慕瑾发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然后又发了一条：我奶奶也在准备年货了，灌了好多香肠，说要给我补身体。
席萌盯着屏幕笑了一下。她能想象那个画面——慕瑾站在厨房里，被他奶奶指挥着递盐递花椒，手忙脚乱的样子。
席萌：你帮你奶奶了吗？
慕瑾：帮了。把盐放多了，被我奶奶赶出来了。
席萌笑出了声。席父在旁边看了她一眼，没问是谁，只是弯了弯嘴角，继续翻动腊肉。
席萌把手机收起来，继续添柴。过了好一会儿，席父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像是随口说的：“过年的时候，要是有同学来家里玩，也行的。”
席萌愣了一下，抬头看他。席父没看她，专注地调整着腊肉的位置，耳朵尖却有点红。
“嗯。”席萌低下头，应了一声，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下午，王女士在堂屋里蒸年糕。糯米粉是早就磨好的，加了红糖和红枣，倒进笼屉里，一层一层地铺。灶膛里的火烧得很旺，蒸汽从锅盖边缘冒出来，整个堂屋都是甜丝丝的味道。
席萌坐在灶前添柴，王女士站在灶台边搅着糖浆。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但那种安静不是尴尬的，是那种待在一起就很舒服的安静。
“妈，”席萌开口，“你那条项链，戴着习惯吗？”
王女士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下意识摸了一下脖子上的坠子，嘴角弯了弯：“还行。就是戴着干活不方便，怕刮花了。”
“那就不干活的时候戴。”
“哪有不干活的时候。”王女士嘴上这么说，但没把项链摘下来。
席萌看着母亲脖子上那朵金色的小花，在灶火的映照下一闪一闪的，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暖意。上辈子，母亲好像什么都没有。没有金项链，没有新衣服，什么都没有。她把所有的都给了这个家，自己什么都没留下。
这辈子，她至少有一条项链。有一条在灶火下会发光的小花。
“妈，过年的时候，我想请个同学来家里玩。”席萌说，语气尽量放得很平。
王女士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然后继续搅糖浆：“行啊，多个人多双筷子的事。男同学女同学？”
“……男同学。”
王女士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浅到如果不是席萌一直在看她，根本注意不到。
“那得提前说，我好准备菜。”王女士的语气淡淡的，像是再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席萌低下头，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光照着她的脸，热的，不知道是火烤的还是别的什么。
傍晚的时候，雪又开始下了。
席萌站在门口，看着雪花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在院子的青砖上，落在熏腊肉的架子上，落在堆在墙角的年货上。天还没有完全黑，远处的山峦还泛着最后一层灰白色的光，雪落在上面，像是给山披了一层纱。
手机又震了。慕瑾发来一张照片——他站在自家院子里，手里举着一串刚灌好的香肠，表情有点无奈。配文是：我奶奶非要我拿着拍照，说要发给亲戚看。
席萌笑了，回他：挺好看的，像个卖香肠的。
慕瑾：你过年真的不来我家玩？我奶奶问了好几次了。
席萌想了想，回他：过完年吧。我爸刚回来，我想多陪陪他。
慕瑾秒回：好。那我过了年去找你。
席萌盯着这几个字看了一会儿，心里涌上一股热流。
席萌：你过年不陪你爷爷奶奶？
慕瑾：陪啊。初二陪完他们就去找你。初三行吗？
席萌：行。
慕瑾：那说好了。
席萌：说好了。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站在门口又看了一会儿雪。院子里，席宸不知道什么时候堆了一个雪人，歪歪扭扭的，用两个煤球当眼睛，插了一根胡萝卜当鼻子。他站在雪人旁边，叉着腰，一副很满意的样子。
“姐，好看不好看？”
“丑。”
“哪里丑了？这叫抽象艺术！”
席萌懒得理他，转身回屋。堂屋里，炉火烧得正旺，奶奶在纳鞋底，爷爷在看新闻，王女士在厨房里炒菜，席父在帮忙打下手。锅铲碰撞的声音、新闻联播的声音、奶奶絮絮叨叨说话的声音，混在一起，嘈杂又温暖。
她坐在炉火边，伸手烤了烤火。火光映在她的掌心里，暖烘烘的。
【宿主，】小懵的声音忽然响起，【你看起来心情很好。】
席萌在心里嗯了一声。
【因为要过年了？】
不全是。
【因为慕瑾要来？】
席萌没回答，但嘴角弯了一下。
小懵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笑：【本统就说嘛。】
席萌懒得理它，起身去厨房帮忙端菜。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堂屋里的人——爷爷在看电视，奶奶在纳鞋底，席宸从外面跑进来，带着一身雪花，被奶奶念叨着快去擦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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