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义两难

晴儿到底没有应下这门亲。

她跪在老佛爷面前，把「终身不嫁、侍奉太后」的话又认认真真说了一遍，字字恳切。老佛爷本要发怒，可看她眼底那点哀伤，到底心疼，只叹道：「罢了罢了，哀家不逼你。那王子那里，哀家去回绝就是。」

阿布尔得了回信，却没有半分恼怒，只认真道：「晴格格既不愿，小王不强求。小王只求老佛爷允小王在京城多住些时日——小王想用自己的真心，慢慢打动她。」

他这份坦荡，连老佛爷都不好再说什么，只得应了。

可消息传出去，落在萧剑耳里，却又是另一番光景。

「他要留下来了！」萧剑的拳头砸在桌上，又急又怒，「他一天不走，我便一天不得安生。晴儿，你到底是舍不得老佛爷，还是舍不得他？」

「萧剑，你讲不讲道理！」晴儿终于也红了眼眶，「我说了多少遍，我与那王子毫无瓜葛，是老佛爷的意思，我都已经回绝了！你非要这样疑我，那我问你——你到底是在乎我这个人，还是在乎我是你的『所有物』？」

萧剑被她问得噎住。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当然在乎你」，可那句话到了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口。他自幼背负家仇，性子偏执，最怕的就是失去。可越是怕，越是抓紧，越是把她往外推。

两人相顾无言，一个气得发抖，一个心如死灰。

这事传到知画耳中时，已经是第三日了。她寻了个由头，把萧剑请到御花园僻静处，开门见山：「萧公子，晴儿姐姐为你担惊受怕，你在外头，倒疑她疑得厉害。」

萧剑眉头一皱：「你是来看我笑话的？」

「我是来问你一句话的。」知画看着他，目光平静，「若今日求亲的不是西域王子，而是一个知根知底的世家公子，你还会这样急、这样疑么？」

萧剑一愣。

「你急，不是因为你信不过晴儿姐姐的人品，而是因为那人是个王子，位份比你高，你怕了。」知画一字一句道，「可你越是怕，越是逼她，就越是把她往那头推。萧剑，晴儿姐姐不肯嫁王子，不肯出宫，是为了谁，你心里当真不知道么？」

萧剑站在原地，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他想起晴儿那句「我从来没答应过」，想起她眼底的委屈与失望，忽然明白，自己这一路走来，竟从未真正信过她一回。

「我……我去找她。」萧剑转身就要走。

「急什么。」知画叫住他，「她如今正在气头上，你去了，也只是再吵一架。你若真在意她，便先想清楚——你是要一个肯为你抛下荣华、终身不嫁的晴儿，还是要一个被你逼得连自己都不敢信的晴儿。想清楚了，再去见她。」

萧剑脚步顿住，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握紧又松开。

这夜，晴儿独坐窗前，望着宫墙外那轮明月，忽然听见窗外有人轻轻叩了叩窗。

「晴儿。」是萧剑的声音，没了白日里的咄咄逼人，倒多了几分疲惫，「我想明白了。」

晴儿心头一颤，却没有回头。

「我想明白了——」萧剑隔着窗，声音低哑，「我信你。不是因为你说了什么，是因为……你是我这辈子，唯一想拿命去护的人。我从前怕失去你，怕到发疯，是我糊涂了。王子也好，皇帝也好，你若心里没有他们，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抢不走你。我不逼你了，我等你，等你想走的那一日。」

窗内，晴儿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她没有说话，却慢慢把手贴上窗纸，隔着一层薄薄的纸，与窗外那只温热的掌心，轻轻贴在了一起。

而这一切，都被暗处的知画看在眼里。

她无声地笑了笑，转身离开。可笑意还没到眼底，她心里却浮起一丝说不清的不安——这一世，已经不一样了。西域王子来了，萧剑没走，晴儿的心也松动了……前世的那些轨迹，正在一点一点偏离她记忆里的样子。

她抬头望了望天边那弯冷月，轻轻想：也好。既然这世道变了，那她陈知画，也正好重新活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