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后,宫里却添了一桩新鲜事——西域吐鲁番的王子阿布尔奉父王汗令,亲率使团入京朝见天朝皇帝。一来献上西域的奇珍异宝,二来求两国修好、互通有无。
乾隆龙颜大悦,特在乾清宫设宴款待,又请老佛爷与众位娘娘、阿哥、格格作陪,以示天朝上国的和气。
知画以乡君的身份,也随老佛爷入了席。
她坐在老佛爷身侧,远远端详那位阿布尔王子——约莫二十出头,生得浓眉深目,一身火红的西域锦袍,腰悬弯刀,举手投足间带着草原汉子独有的张扬与坦荡。知画前世是听过吐鲁番使团的,却从没见过这样一位王子。
上一世来朝的是另一位使节。这位阿布尔王子……她竟毫无印象。
知画心头微微一跳,一种说不清的异样漫上来。她这一世改了许多事,难道连宫里的来客,也一并改了么?
酒过三巡,阿布尔起身向乾隆敬酒,汉话说得生硬,却字字掷地有声。敬罢皇上,他又转向老佛爷,朗声道:「太后老佛爷在上,小王今日来朝,还有一个不情之请。小王听闻天朝有句话,叫『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方才小王进殿,便见太后身边有位格格,如画中人一般,小王……小王一见,心里就放不下了!」
满殿霎时一静,随即哄然笑开。
阿布尔却不笑,直直望着老佛爷身后——那里坐着晴儿。
晴儿正低头替老佛爷斟茶,闻言手一抖,茶水险些洒了。她脸颊绯红,却并非欢喜,而是又惊又窘。
知画看在眼里,心中咯噔一下。
老佛爷先是怔了怔,随即眯着眼笑起来,打量阿布尔几眼,又回头看晴儿,眼里带了几分思量。她嘴上却道:「王子好眼力。这是哀家身边最贴心的晴儿,哀家一手养大的孩子,自然是极好的。」
「小王知道。」阿布尔双手抱拳,说得诚恳,「小王不敢唐突,只求老佛爷允小王一个机会——小王愿以吐鲁番最贵重的聘礼为聘,若晴格格应允,小王此生此世,定待她如珠如宝,再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殿上顿时议论纷纷。
知画的心却一点点沉下去。她看向晴儿,见晴儿攥着茶壶的手指节发白,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她又望向殿外——那里,一个小太监正贴着柱子,悄无声息地往后退,像是要去报信。
晴儿与萧剑的事,宫里知道的人不多,可小燕子一伙是知道的。消息传到萧剑耳中,只是迟早的事。
知画握紧了袖中的手。上一世没有这个阿布尔,这一世却凭空冒了出来……她头一回感到,重生所依仗的那点「先知」,也有靠不住的时候。
宴罢,阿布尔果然没走。
他当真动了心思,第二日便请了礼部的人,带着厚礼登门,求老佛爷成全。那聘礼一箱箱抬进慈宁宫,金的银的玉的,流光溢彩,看得宫人们咋舌。
老佛爷把晴儿叫到跟前,难得地和颜悦色:「晴儿,哀家瞧那王子,倒是个爽利重情的。你若愿意,哀家便做主,风风光光地把你嫁过去——天高皇帝远,到了那里,你就是王妃,再没人敢给你气受。」
晴儿跪在地上,半晌才开口,声音有些哑:「老佛爷的恩典,晴儿知道。只是……晴儿从小在您身边长大,只想一辈子伺候您,从没想过嫁人。」
「胡话。」老佛爷嗔道,「女孩子哪有不嫁人的?你如今还小,不知好歹,等老了,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那才叫苦。」
晴儿张了张嘴,终究没能把「萧剑」二字说出口。
她不能说。萧剑与皇上的仇怨,是横在两人之间一道跨不过去的坎。若她说了,老佛爷震怒是小,萧剑恐怕连性命都难保。
这夜,晴儿在屋里坐了一夜,眼泪流了又干,干了又流。
而宫墙外,萧剑来得比知画预想的还要快。
他嘴上说要回大理,可到底舍不得,一直在京郊盘桓,想再看她一眼。这一等,就等来了这样惊天动地的消息。
小燕子替他通了消息,趁着夜色,萧剑悄悄进了宫。他扯住晴儿的手,眼睛赤红:「好一个王妃!我在外头风里雨里地等你,你倒好,转身就要去当什么西域王妃了!晴儿,你告诉我,这话是真是假!」
「萧剑,你听我说——」晴儿急急解释,「我没有答应,我从来没答应过!是老佛爷……」
「老佛爷老佛爷,你心里只有老佛爷!」萧剑打断她,声音发颤,「当初你说欠她的恩,我不逼你,我等你。可如今来了个王子,你又要用『伺候老佛爷』来糊弄我?晴儿,你是不是……是不是看到人家是王子,就动心了?」
一句话,像刀子一样扎进晴儿心里。
她愣愣地看着萧剑,眼泪落下来,却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萧剑,我在你心里,就是这样的人么?」
萧剑也愣住了。
他想辩解,却发现自己方寸大乱之下,说了最伤人的话。他抬手想替她擦泪,晴儿却偏过头,躲开了。
「你走吧。」晴儿的声音很轻,「明日我还要去回老佛爷的话。至于我是什么人——你既不信,我说再多,也是白说。」
萧剑僵在原地,看着她转身走进里间,门在他面前轻轻合上。
那是他第一次,觉得晴儿离他那么远。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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