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妃的棋

宫中无风也起浪。

知画入宫不到半月，慈宁宫偏殿便热闹起来——今儿是令妃送来的新贡缎，明儿是皇后赏的燕窝，后儿又有某个常在、贵人递了帖子，想请她去赏花。

小彩一件件记着，眉头越皱越紧：「小姐，这些东西咱们收还是不收？」

「收。」知画捻着那匹贡缎的料子，语气平缓，「都是好意，不收反倒拂了人家的脸。只是——」她顿了顿，「谁来，都记在册子上，咱们一样都不私用，回头一并孝敬老佛爷，请老佛爷定夺。」

小彩眼睛一亮：「小姐这招高，既不得罪人，又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不是高。」知画笑了笑，「是活得久了，自然就会了。」

这日午后，令妃果然亲自来了。她屏退左右，拉着知画的手说体己话，绕了半天的圈子，终于落在一句上：「本宫听说，老佛爷心里头，其实一直惦记着五阿哥的终身大事。那还珠格格是个没规矩的，老佛爷嘴上不说，心里着实不舒坦。本宫看姑娘你知书达理，模样又标致……」

知画不等她说完，已经站起来，恭恭敬敬地福了福身：「娘娘抬爱，知画愧不敢当。知画此生别无他念，只想好好侍奉老佛爷，替她老人家分忧，旁的——知画不敢想，也不愿想。」

令妃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和缓下来：「是本宫唐突了。姑娘清高，是好事。」

送走令妃，知画才缓缓坐回椅子上。窗外的日头很好，她却觉得骨子里泛着凉。上一世，正是这样一句「惦记着五阿哥的终身大事」，把她推上了那条不归路。这一世，谁也别想再把她往那个火坑里推。

真正让知画在宫中立稳脚跟的，是一件小事。

那天清晨，知画照例去给老佛爷煎茶。路过小厨房时，她忽然闻见一丝极淡的、不该出现在参汤里的味道——上一世，老佛爷在重阳前后病过一场，御医查不出缘由，只说是积了寒。后来她才知道，是有人在那几日的参汤里动了手脚，剂量拿捏得极巧，不至于害命，却能让太后缠绵病榻数月，好让某些人趁虚而入。

知画不动声色地走过去，掀开汤盅看了看，又用银簪子试了试，银簪子没有变色，味道也淡得几乎不可察。她想了想，没有声张，只唤来慈宁宫掌事嬷嬷，说：「嬷嬷，今日参汤的火候欠了些，老佛爷这几日略乏，我想亲自替她煎一盅，这盅就先搁着吧。」

掌事嬷嬷虽觉奇怪，却也没多想，便由她去了。

知画亲自守着炉子，重新煎了一盅，端进正殿。老佛爷喝了一口，赞道：「还是你煎的茶香。」

那盅「欠火候」的参汤，后来被知画悄悄倒进了花圃。她又寻了个由头，让老佛爷身边一个总往御药房跑的粗使宫女调去了别处。至于到底是谁动的手，她一时查不清，也不急着查——这宫里的事，急不得。

当晚，小燕子却撞了上来。

她大约是听说了永琪日日往慈宁宫跑，又听令妃那边的人添油加醋了几句，一进慈宁宫，见知画正端着茶盘出来，劈手便把那盏茶打翻在地，茶水泼了一地，也溅湿了知画的裙摆。

「陈知画！」小燕子气得眼眶通红，「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永琪是我的，谁也抢不走！」

满殿的宫人都噤了声。

知画却没有恼。她弯腰拾起摔碎的茶盏碎片，平静道：「还珠格格这话，知画听不懂。知画只是替老佛爷端茶，不知格格何来此气？」

「你、你还装！」小燕子指着她，「你天天往永琪跟前凑……」

「格格。」知画抬起眼，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今日五阿哥并不在慈宁宫。格格若不信，可问问殿上的宫人。知画入宫是为侍奉老佛爷，与五阿哥无涉，从前无涉，往后也无涉。」

一句话，堵得小燕子张口结舌。她这才发现自己闹了个乌龙——永琪今早去了御书房，根本不在慈宁宫。她脸上挂不住，跺了跺脚，转身就跑。

老佛爷在里面听得真切，等小燕子跑远了，才沉声道：「越来越不像话了。堂堂格格，跑到哀家的慈宁宫来撒野。」

知画忙道：「还珠格格年纪小，性子直，老佛爷莫要放在心上。」

「你倒替她说话。」老佛爷叹了口气，看着知画被茶水溅湿的裙摆，「委屈你了，好孩子。」

知画低头一笑：「不委屈。」

她确实不委屈。这一世，她再不会为任何人的眼泪心软——尤其是小燕子的。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