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人围坐在铺着青花桌布的餐桌前,暖黄的灯光在每个人肩头投下柔和的光晕。
韩妈妈正用公筷夹起一块红烧排骨,小心翼翼地避开葱段,稳稳地落在崔然竣碗里,瓷碗与筷子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然竣多吃点,看你这孩子,每次来都客气得很。
她又夹起一筷子清炒芦笋,眼里的笑意像盛不住的春水:

这个好吃,宥清爸特意去早市挑的嫩笋,清口。
崔然竣放下筷子,微微欠身道谢,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阳光透过纱窗斜斜地照进来,在他浓密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侧脸线条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柔和。

谢谢伯母。
他拿起筷子夹起排骨,慢慢咀嚼着,眼角的余光瞥见韩宥清正低头戳着碗里的米饭,耳根悄悄泛起一层薄红。
韩妈妈的热情像初夏的骤雨,来得又急又密,夹菜的频率几乎让他来不及吞咽,碗里的饭菜很快堆成了小小的山丘。

伯母,上次给您带的那个空气炸锅还好用吗?
韩妈妈正往韩爸爸碗里夹菜的手顿了顿,随即笑得眼角堆起细纹,看向崔然竣的眼神里满是赞许:

让你破费了,好用得很!刚刚还烤了栗子,又糯又香。
韩爸爸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接过话头:

然竣有心了,知道你伯母就喜欢这些新鲜玩意儿。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在两个年轻人之间转了一圈,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笑意。

能感受到伯父伯母的喜爱,我就放心了。
崔然竣微微颔首,转头看向韩宥清时,眼神忽然软了下来,像融化的蜜糖。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餐桌每个人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其实,我对卿卿也很喜爱。
这句话瞬间让喧闹的餐桌安静了一瞬。
韩宥清手里的筷子"哐当"一声掉在碗沿,她猛地抬头看向崔然竣,瞳孔微微收缩,脸颊腾地烧了起来,连带着脖颈都染上了粉色。
韩爸爸轻咳一声,端起酒杯掩饰着嘴角的笑意。
韩妈妈先是愣了两秒,随即爆发出爽朗的笑声,拍了拍韩宥清的手背:

伯母知道,你们小年轻啊,心思都藏不住。
她又给崔然竣夹了个虾饺,语气里带着长辈特有的调侃:

然竣这孩子,跟你叔叔年轻时候一个样,直来直去的。
韩宥清埋着头扒拉着米饭,感觉自己的耳朵快要烧起来了。
崔然竣的目光像带着温度的羽毛,轻轻落在她身上,让她坐立难安。
韩爸爸和崔然竣聊起了崔然竣工作的事,韩妈妈时不时插句话,话题看似回到了寻常的家长里短,可那层微妙的氛围却始终萦绕在餐桌上方,像氤氲的热气散不开。
这顿饭说实话韩宥清吃得极其不自在。每一口饭菜都像嚼蜡,崔然竣那句直白的告白像根刺,扎在她心头。
韩妈妈有意无意的撮合,爸爸意味深长的眼神,还有崔然竣时不时投来的目光,都让她如坐针毡。
这明摆着就是场见家长的饭局,可她和崔然竣之间,根本不是长辈们想象的那样。
吃过午饭,韩妈妈麻利地收拾着碗筷,韩爸爸拉着崔然竣在客厅喝茶。
韩宥清刚想溜回房间,就被妈妈拽住了胳膊。

你带然竣出去走走吧,小区后面的银杏林黄了,正好散散步。
韩妈妈压低声音,挤眉弄眼地说:

好好聊聊。
韩爸爸也在一旁附和:

去吧去吧,年轻人多走动走动。
说白了就是给他们两个人空间去说清楚。韩宥清心里明镜似的,却只能硬着头皮答应。
路灯透过层层叠叠的银杏叶,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金黄的叶子像小扇子,时不时打着旋儿飘落。
韩宥清和崔然竣并肩走在铺满落叶的小路上,脚下发出沙沙的轻响。
两人相顾无言,沉默像拉长的影子,随着脚步慢慢延伸。
走了约莫百十米,韩宥清深吸一口气,攥紧了口袋里的手机,指节微微泛白。
她终于打算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其实...

她顿了顿,偷偷抬眼看向崔然竣的侧脸,咬了咬下唇,像是下定了决心:
崔然竣,我对你……

"我对你"后面的话还没说出口,崔然竣像是突然察觉到什么,脚步微顿,转头看向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很快被掩饰过去。
他知道她想说什么,那些拒绝的话,他不想听。
他立刻打断,声音里带着刻意的轻快:

卿卿,这里真漂亮。
他伸手指了指头顶的银杏叶,灯光透过叶隙在他脸上跳跃。

你看这叶子,黄得像金子一样。
韩宥清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心里那股刚鼓起的勇气像被戳破的气球,慢慢瘪了下去。
她垂下眼帘,声音闷闷的:
……嗯是挺漂亮的。

每年秋天她都会来这里散步,可今天被他这么一说,倒像是第一次看见似的。
崔然竣像是没察觉到她的低落,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向往:

我以后也要跟伯父伯母来这里散散步,感觉很惬意。
他刻意强调"伯父伯母",像是在暗示着什么。
韩宥清张了张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看着崔然竣的侧脸,他的睫毛很长,在阳光下泛着浅棕色的光,鼻梁挺直,嘴唇的线条很柔和。
不得不承认,他是很优秀的男生,家世好,性格温和,对她又体贴,可她心里那扇门,就是没办法为他打开。
在心里经历了几番争斗之后,她咬了咬牙,这次必须说清楚,长痛不如短痛。
她停下脚步,认真地看向崔然竣:
其实我不喜...

"不喜欢你"这四个字还没说出口,崔然竣再一次打断了她。
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眼神变得格外认真,像是结了层薄冰的湖面,藏着压抑的情绪。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她,双手轻轻扶住她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毛衣传过来,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我知道。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沙哑。
他知道她不喜欢他,从她一直在刻意躲着他的种种行为,他就知道了。
可知道又怎样,喜欢这件事,从来由不得理智控制。他知道,所以别再说了。
他压根就不想听到什么韩宥清不喜欢他之类的话,每多听一个字,心里的伤口就像被撒了把盐。
韩宥清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肩膀被他按着,动弹不得。
她抬起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有执着,有失落,还有一丝她不敢深究的痛楚。
那你知道还对我这么好?

害怕崔然竣再次打断她,韩宥清几乎是脱口而出,语速快得像蹦豆子,说完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在微微发颤。
男人垂了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他沉默了几秒,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无比的坚定:

我自愿。
即使她不喜欢他,崔然竣也自愿。谁让自己从初中第一次在柳树荫下看见她,就再也移不开眼了呢。
更别提那时候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站在主席台上作为优秀学生领奖时,扎着麻花辫,阳光洒在她身上,像镀了层光,连带着她说话时微微扬起的嘴角,都刻进了他心里。
这张照片到现在都是他的手机屏保。
等了那么多年,从初中到现在,从校服到西装,他换了无数支笔,搬了两次家,却始终没放下过她。
说实话,如果现在不那么喜欢了,那么多年的执念他也绝不会轻易放下。
就像小时候攥在手心里的糖,就算化了,黏糊糊的痕迹也印在心上,擦不掉了。
韩宥清眼神有些略微复杂。
她看着崔然竣认真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
她不懂,为什么明知道没有结果,他还愿意这样坚持。崔然竣依旧知道她不喜欢他了还不放弃,难道是受虐狂吗?

总之呢,你以后不要再随便说这种话了。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固执:

我是不会放弃的。
等了快十年,从青涩少年到成熟男人,他都等过来了,再等一会儿又何妨呢?他总觉得,只要再坚持一下,或许就能等到她回头的那天。
韩宥清抿唇,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看着崔然竣眼里的执着,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原来崔然竣一直都知道她不喜欢他,那些她以为的误会,其实都是他心甘情愿的包容。
韩宥清还以为是自己的什么行为给了他错误的信号,让崔然竣一直认为她也喜欢他,所以刚才才想彻底说清楚,断了他的念想。
但现在...她看着他眼底的坚持,心里那股决绝忽然就软了下去,像被温水泡过的棉花,失去了原有的硬度。

我们走吧。
崔然竣重新扬起笑容,只是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伸出手,打算像以前那样抓起韩宥清的手腕,带着她往前走。
可就在他的指尖快要触碰到她皮肤的瞬间,韩宥清像是被烫到一样,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一小步。
他的手僵在半空,指尖离她的手腕只有几厘米的距离,却像是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
他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了,眼神里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像被风吹灭的烛火。
空气里只剩下风吹过银杏叶的沙沙声,还有两人之间那越来越沉的沉默。
几片金黄的叶子悠悠地飘落,落在他的肩头,又顺着衣料滑落到地上,像是无声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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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