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的时间在医院消毒水气味里倏忽划过,医生查完房后,对着钱康和陈秀娥松了口。
“孩子恢复得不错,今天就能办出院手续了。”
钱康应了声好,转身就往缴费处去。
陈秀娥留在病房里收拾东西,她把佳玥换下来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
动作轻缓又将那些零散的药瓶、单据归置进布包,生怕弄出一点声响惊扰了还在睡觉的孩子。
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陈秀娥的发顶,镀上一层浅浅的金,她看着病床上脸色渐渐红润的钱佳玥,眼底的柔意漫了一层又一层。
没过多久病房门被推开,钱婆婆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她今天换了件藏青色的衬衫,手里还拎着一个小布包,想来是提前下了班特意来接孙女。
看见陈秀娥和屋里收拾好的行李,她没吭声,只朝病床上的钱佳玥扬了扬下巴,脸色依旧算不上温和却比前两日松快了些。
等钱康办完事回来,钱佳玥也睡醒洗漱完了,四个人便一同出医院做车回家。
钱佳玥被钱婆婆抱在怀里,精神头好了不少,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陈秀娥挨着车窗坐,听着钱佳玥软糯的声音,偶尔和钱康对视一眼,车厢里的气氛竟难得有几分平和。
一踏进家门,钱佳玥就从钱婆婆怀里挣下来,小短腿噔噔噔地跑向客厅沙发,一屁股坐上去,叉着腰嚷嚷开了。
“我要吃糖醋排骨!还要吃炸鸡腿!”
生病这几天被医生勒令忌口,顿顿都是清汤寡水,小孩子早就馋坏了此刻喊着菜名,眼睛里都冒着光。
钱婆婆闻言先去厨房端了,早就熬好的小米粥出来,白瓷碗里的粥熬得稠糯,冒着淡淡的热气。
她摸了摸钱佳玥的头,脸上难得露出点笑意,却还是板着语气叮嘱。
“粥先喝一碗垫垫肚子,排骨鸡腿也给你做,但记住了,不能像上次那样胡吃海塞,得有个度量,吃坏了肚子又要遭罪。”
钱佳玥哪里听得懂什么度量,只听见有排骨和鸡腿,立刻小鸡啄米似的点头,眼睛弯成了月牙。
陈秀娥见状,默默转身去收拾带回来的行李,把衣服一件件放进衣柜,把药箱摆在床头柜上,屋子里的一切都被她归置得井井有条。
钱康则走进厨房看里头空空荡荡,没什么像样的菜,便转头问钱婆婆。
“妈,家里没菜了,我下楼去买,您说要买些什么?”
这话刚落,钱佳玥就像只小炮弹似的冲了过来,拽着钱康的衣摆晃了晃,仰着小脸,眼神里满是期待,卖萌撒娇声音甜得发腻。
“我也想去!带我一起嘛!”
钱婆婆眉头一皱,立刻板起脸对着钱佳玥训道。
“囡囡,不可以这样没礼貌,要叫爸爸。”
钱佳玥向来听钱婆婆的话,立刻脆生生地喊了一声。
“爸爸!带我去吧!”
这一声“爸爸”清亮又软糯,恰巧被收拾完行李从房间里出来的陈秀娥听见。
她的脚步猛地顿住,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和欣喜一股脑地涌上来,眼眶瞬间就红了差点喜极而泣。
她快步走过去,蹲下身,伸出手想要摸摸钱佳玥的小脸,声音都带着点颤抖。
“囡囡,你也叫我一声妈妈,好吗?”
谁知,钱佳玥却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猛地挥手拍开她的手,小嘴一嘟,眼神里满是嫌弃大声喊着。
“不要,我不喜欢你!我才不要你做我妈妈!”
那稚嫩的声音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扎进陈秀娥的心里。
她伸在半空中的手僵住了,指尖微微颤抖,眼眶里的泪再也忍不住,瞬间就溢了出来。
她连忙吸了吸鼻子,抬手抹了把脸,强装出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扯着嘴角笑了笑,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没事的,你还是个小孩,我当妈的,大人不计小人过。”
钱佳玥却不依不饶,哼了一声,丢下一句“讨厌你”,就拽着钱康的手往外跑。
脚步声渐渐远去,屋子里只剩下陈秀娥和钱婆婆两个人。
空气静得可怕,陈秀娥低着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掌心,心里的酸涩翻江倒海。
可钱婆婆不仅没有半句安慰,反而抱着胳膊,冷嘲热讽地开了口。
“你生了囡囡又不带,在江西那边待着十几年,一年没几次见面,她不喜欢你也正常。”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陈秀娥泛红的眼眶上,语气里满是不耐。
“你这个当妈的,要真为她着想,就留在上hai陪在她身边,时间一久,孩子不就和你亲近了?”
这番话,字字句句都像针扎得陈秀娥心口生疼。
她猛地抬起头,直直地盯着钱婆婆,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几分嘲讽的冷笑。
积压了十几年的委屈和怨气,在这一刻终于忍不住翻涌而出。
“是,我不是个好妈妈,那你呢?”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字字清晰,“你对我这个女儿,又关心过多少?”
钱婆婆被她问得一怔,随即就激起了满心的怨气,声音陡然拔高:“我十月怀胎生了你,一把屎一把尿把你带大!”
“如今连你女儿都养在我身边,给她洗衣做饭,她要什么我都尽量满足,让她无忧无虑长大,怎么就对不起你了!”
“对得起我?”
陈秀娥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出了眼泪,“你对生的两个儿子,掏心掏肺,恨不得把全世界最好的都给他们!”
“花钱送他们出国供他们读书,可我呢?”
她的声音尖锐起来,目光里满是控诉,“明明是同一个爸妈生的,你扪心自问,你对我公平吗?”
钱婆婆被戳中了痛处,脸色涨得通红,指着陈秀娥的鼻子,恶狠狠地骂道。
“说到底,你就是嫉妒你哥哥们出国!你就是个白眼狼!”
陈秀娥看着她狰狞的面孔,听着那恶毒的指责,心里的最后一丝力气仿佛被抽干了。
她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着,突然就觉得无比疲惫,疲惫到连争辩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垂下眼眸,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无力感:“好好好,就当我是白眼狼。”
陈秀娥抬眼看向钱婆婆,嘴角扯出一抹嘲讽的笑。
“你都是对的!你缪冬梅最无私伟大!”
话音落下,屋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菜市场出来的路上,阳光下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钱康一手拎着两大袋东西,一手紧紧牵着钱佳玥的小手。
袋子里装得满满当当,新鲜肋排、鸡腿、虾还有蔬菜,以及佳玥喜欢小面包和糖果饼干。
钱康低头,看着身边一蹦一跳的小孩子,声音温柔询问她。
“佳玥,跟爸爸说说,为什么讨厌妈妈?”
钱佳玥闻言仰着小脸,懵懂地眨了眨圆溜溜的眼睛,她歪着脑袋,小眉头皱成一个小小的川字。
认真地思考了好一会儿,才给出一个让钱康心头猛地一沉的答案。
“因为婆婆不喜欢她呀。”
钱佳玥的声音奶声奶气,“婆婆对我最好了,她不喜欢的人,我也不喜欢。”
钱康牵着她的手微微一紧,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没想到,孩子的好恶竟如此简单,全然是照着大人的样子学的,钱婆婆对陈秀娥的不喜,像种子一样落在了钱佳玥心里。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松开手轻轻揉了揉佳玥的头发,转而换了个话题。
“除了糖醋排骨和鸡腿,佳玥平时还喜欢吃什么?”
“还有草莓味的冰淇淋!还有婆婆买的芒果布丁!”佳玥立刻来了精神,小手掰着指头数,眼睛亮晶晶的。
“喜欢什么颜色?”
“粉色!像布娃娃的裙子一样的粉色!”
“在学校里,有没有小朋友欺负你?”
许是因为钱康刚刚满足了她所有的愿望,又或许是这一路的温柔让她卸了心防。
钱佳玥对钱康的问题几乎是有问必答,再也不是在医院里那个对他爱答不理的小模样。
她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里的好朋友,说同桌王明抢了她的橡皮,又说班长小红给了她一颗水果糖,小嘴巴不停像只快乐的小麻雀。
钱康耐心地听着,时不时应上一句,偶尔还会被她童言无忌的话逗笑。
两人就这样一问一答踩着影子,慢慢走回了家。
刚推开家门,钱康就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
客厅里,钱婆婆坐在沙发上,背挺得笔直,脸板得像块铁手里攥着个茶杯,一言不发。
厨房里传来哗哗的洗碗声,陈秀娥的身影在玻璃门后晃动,两个人的面色都算不上愉悦。
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刚才争吵的火药味,沉闷得让人透不过气。
钱康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低头把手里的零食袋子递给钱佳玥。
“佳玥,去把这些好吃的给婆婆分一点。”
钱佳玥点点头,抱着袋子就朝钱婆婆跑过去,脆生生地喊。
“婆婆!爸爸给我买了好多好吃的,还有你喜欢的酥饼!”
趁着钱婆婆的注意力被钱佳玥吸引,钱康拎着菜肉袋子径直走向厨房,反手轻轻关上了门,将客厅的沉闷隔绝在外。
陈秀娥刚洗完最后一个碗,擦干手转过身,就看见钱康提着沉甸甸的袋子站在门口。
她眼底的阴霾瞬间散去了大半,脸上漾起一抹笑,快步走上前接过袋子,低头一看,眼睛立刻亮了。
“哇哦,买了这么多菜!还有我最爱吃的油焖大虾和芦笋!看来中午肯定是大餐啊。”
“那是自然。”
钱康也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今天中午,我这个大厨亲自上阵,给你们露一手。”
陈秀娥笑着应了,从挂钩上取下围裙,踮起脚尖仔细地帮钱康系好,又理了理他的衣领。
她站在一旁的水槽边择菜,指尖划过嫩绿的芦笋。
钱康则站在案板前拿起菜刀,刀锋落下,稳准狠地将肋排切成均匀的小段,鸡腿划上漂亮的花刀,鲜虾去头去壳,挑虾线的动作干净利落。
气氛和谐温馨,钱康先开了口,手里的刀没停,语气认真了。
“秀娥,刚才在路上我问佳玥了。”
陈秀娥择菜的手顿了顿,没抬头却竖起了耳朵。
“她说,她不是真的讨厌你。”
钱康的声音温柔而笃定,“孩子小,心思单纯,妈对她好,她便觉得,喜之所喜,厌之所厌。”
陈秀娥的指尖微微一颤,一片芦笋叶从指间滑落,她默默听着,眼眶却还是忍不住红了。
原来,孩子的恶意也可能是耳读目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