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秀娥和钱康走后,日子便回归了平淡的模样。
琼瑛依旧按部就班地上学,中午在学校食堂简单吃几口饭菜,傍晚放学她坐在程书亦的自行车后座,夕阳的余晖照在两个人身影。
琼瑛早前便答应了程书亦帮他辅导作业赚些零花钱,平日里都是晚上,程书亦揣着课本和练习册来琼瑛家。
若是到了双休日,便换琼瑛白日去程家辅导,这辅导的活儿比琼瑛预想的轻松许多。
程书亦早不是小时候那个笨笨的模样,从前一道题要掰碎了讲四五遍才懂,如今只需点拨一二,他便能通透效率高了不少。
这日周六辅导完作业时,日头已偏晌,正到了午饭的时间。
程书亦的爸妈早就在厨房忙完了,笑着招呼琼瑛留下一起吃,爷爷奶奶也在一旁帮腔,让她别客气。
琼瑛下意识地推脱了几句,觉着总麻烦人家不好。
一旁的程书亦立马嚷嚷起来:“多大点事儿,一顿饭而已,留下吃!”
说着便拉着琼瑛的胳膊往饭桌走,琼瑛拗不过只好应下。
堂屋的大圆桌上,饭菜摆得满满当当,程书亦拉着琼瑛坐在自己身边的空位。
桌上有清清爽爽的几道炒时蔬,红亮油润的红烧肉卧在白瓷盘里,蒸好的腊肠切得厚薄均匀,还有一碗飘着蛋花的西红柿鸡蛋汤,热气袅袅香味儿绕着鼻尖转。
在乡下,这样的饭菜已是极好的光景,琼瑛看着满桌菜反倒有些拘谨,只夹着眼前的青菜小口吃了几口。
程家的长辈瞧着她这副模样,哪里看不出来她的不自在,奶奶率先开口,往她碗边推了推红烧肉的盘子。
“瑛瑛啊,别光吃素多吃点肉,你瞧这身子瘦的,得好好补补。”
爷爷也跟着点头,附和着让她放开吃。
“就是,瘦得很!”
程书亦立马接话,眼神直直地扫过琼瑛尖尖的下巴,那巴掌大的小脸衬得眼睛愈发亮,他一本正经地表示赞同,惹得琼瑛无奈地瞪了他一眼。
被琼瑛这么一瞧,程书亦立马收起那副认真模样,露出憨憨的笑,接着站起身把桌上的红烧肉、蒸腊肠一股脑都端到琼瑛面前,挨挨挤挤地摆着生怕她够不着。
“你快吃,我妈烧的红烧肉超好吃,肥而不腻的!”
“还有这腊肠,是我奶奶亲手灌的,用的咱自家养的黑猪肉,佐料都是爷自己配的,香得很,你吃了保证回味无穷。”
他的赤诚之心让琼瑛心里暖意流淌着,可也不好意思多夹,这年头猪肉金贵,乡下人家大多也就养一两头猪。
唯有过年过节才舍得宰,平日里谁家杀猪了,邻里乡亲想着吃的,便趁早去称上一点,大多时候还是以素为主,偶尔买点肉调和口味。
这般想着,琼瑛每样荤菜只小心地夹了一块,浅尝辄止。
谁知她刚放下筷子,程书亦就一把抢过她的筷子,拿起筷子往她碗里猛夹,红烧肉、腊肠块接连落进碗里,不一会儿,白瓷碗就堆得冒了尖,快要装不下。
“够了够了!”
琼瑛睁大眼睛,伸手去拦,无奈地看着他,“程书亦,这太多了,我吃不下的,浪费食物不好。”
程书亦看着她碗里的菜,一脸不可置信,仿佛觉得这点根本不算什么,他笑着安慰道。
“不多不多,你敞开肚皮吃,肯定能吃完。”
顿了顿,他又看着琼瑛的眼睛,声音轻轻的,带着点不好意思,“要是……要是真吃不完,我、我不介意吃剩饭的。”
话说出口,四目相对。
程书亦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耳根子瞬间红透,连带着脸颊也染了一层薄红,低着脑袋不敢再看琼瑛。
桌旁的大人们瞧着这一幕,面面相觑,随即又都心照不宣地笑了,眼底满是打趣。
程妈悄悄在桌下伸出手,狠狠掐了一把程爸腰上的肉,凑到他耳边窃窃私语,声音压得极低。
“看见没?瞧你儿子这讨好未来儿媳的手段,比你这个当老子的会多了,学着点!”
程爸被掐得龇牙咧嘴,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愤愤不平地低声反驳。
.“学什么学,你都嫁给我这么多年了,孩子都生了,还整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干嘛,纯属没事找事!”
这话惹得程妈更气了,又狠狠掐了他一下,没好气道。
“哼,都怪我当初眼瞎,看上你这个木头疙瘩,半点情趣都没有!”
桌角的小动静,琼瑛和程书亦都没察觉,前者看着碗里冒尖的菜,又看了看脸红的程书亦,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她把碗里的肉转而放在程书亦的碗里,“你也多吃一些吧。”
程书亦乐呵呵拿起筷子就大口吃了起来,红烧肉的甜香在嘴里化开,从舌尖一直甜到心底。
晌午的饭香还飘在院子里,琼瑛余光瞥见程书亦的动作,一双眸子登时凝了些诧异。
落在他手上那只豁了点边的铁盆碗上——碗里竟仔细拢着吃剩的饭菜,还浇了两勺温热的肉汤混得匀匀,半点没浪费。
“你这是,在做什么?”琼瑛的声音轻软,带着几分不解。
程书亦一抬眼对上她的目光,唇角先就翘了起来,虎牙微微呲开添了几分少年气的狡黠。
他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攥住她细白的手腕,将人拉到院角的僻静处,微微低头,温热的气息拂在她耳畔,声音压得低低的,透着股藏不住的雀跃。
“等一会儿,我要带你去个地方,保证有惊喜等你!”
琼瑛的手腕被他攥着,温温的触感传来,她轻轻挣了挣却没挣开,心底的疑惑翻了翻。
老师布置的作业早已写完,余下的时光本就由着自己支配,偶尔跟着他去探探新奇倒也没什么不好。
这般想着,她便轻轻点了点头,眼底漾开几分好奇。
程书亦见她应了,眉眼更亮,攥着她的手腕就往外走。
脚下踩着塘埂上软软的青草,塘水泛着细碎的波光,风里裹着泥土和青草的淡香。
又拐进旁边人家菜园子的小道,青瓜藤和豆角藤缠在竹架上,偶尔蹭到胳膊,带着微凉的触感。
弯弯绕绕走了半刻,前头忽见一处矮矮的小土坡,坡上长着丛丛狗尾巴草,在风里轻轻晃着。
还没走近,琼瑛就听见几声细细的、奶气的狗吠,“呜呜”的,怯生生的,挠得人心软软的。
走到土坡侧面,她才看清坡壁上被人小心挖了个不大不小的洞,洞底铺着蛇皮袋子,隔了泥土的湿冷。
袋子上又铺了软软的稻草,还垫着一团洗得发白的破旧小衣服,凑成了一个简陋却暖和的小窝。
窝里头蜷着一只巴掌大的小狗,雪白雪白的毛,身上点缀着几团浅浅的黄像落了几颗碎金,正扒着草窝细声细气地叫着,小尾巴细得像根棉线,轻轻扫着地面。
程书亦把铁盆碗轻轻放在土坡外的平地上,又小心翼翼地伸手把小狗抱了出来,放在碗边。
小家伙鼻子尖,一嗅到肉汤的香味,立刻支棱起小耳朵,小脑袋一下子扎进碗里,“哼哧哼哧”地吃了起来,圆滚滚的小屁股一扭一扭,细细的尾巴摇得欢实,几乎要甩成小旋风。
程书亦蹲下身,手肘撑着膝盖,目光柔柔地落在小狗身上,看着它埋头干饭的模样。
嘴角忍不住扬起,眉眼间满是欣慰,连平日里带着点顽劣的眼神,都软成了一汪水。
琼瑛也跟着蹲下来,支着下巴看着那团小小的身影,指尖虚虚碰了碰它的小尾巴,笑意藏不住,眼睛轻轻弯起像月牙,嘴角也漾开一抹浅浅的笑。
“程书亦,你什么时候发现它的?”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怕惊扰了正吃得香的小家伙。
程书亦指尖轻轻拨了拨小狗身侧的稻草,声音也柔:“上个月遛大黄的时候撞见的,那时候它才丁点大,四足走路都摇摇晃晃的,想来是被人遗弃在这了。”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几分心疼,“这荒坡上没人管,没吃的没喝的,连个暖窝都没有,熬不过几天的。”
“家里已经有了大黄,他们也说不用多养,我便只能偷偷在这给它搭了窝,隔三差五来送点吃的。”
琼瑛听着,看着那只还在埋头吃饭的小狗,心底轻轻揪了揪,指尖蜷了蜷。
不多时,小狗便把碗里的饭菜吃了个干干净净,小舌头舔了舔嘴巴,摇着小尾巴,一颠一颠地走向程书亦。
小身子蹭着他的裤腿,脑袋轻轻拱着,发出“呼噜呼噜”的轻响,黏人得很,显然是对他的气息极熟悉其极依赖。
程书亦失笑,伸手轻轻摸了摸小狗的背,掌心触到软软的、温热的绒毛,轻轻顺了几下。
摸了片刻,他抬眼目光落在琼瑛身上,朝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过来试试。
“你也摸摸,软得很。”
琼瑛看着那团小小的、毛茸茸的身影,心底的喜欢藏不住,便也学着他的样子,慢慢蹲近了些,伸出手指尖悬在小狗头顶,正要轻轻落下去。
可小家伙的鼻子太敏感,一下子嗅到了陌生的气息,立刻支棱起小耳朵,变成了尖尖的飞机耳。
小身子往后缩了缩,细声细气地呲了呲牙,露出几颗小小的奶牙,带着点怯生生的示威,像只炸了毛的小团子。
琼瑛的手顿在半空,眼底的笑意淡了些,带着几分无措,犹豫着便要收回来。
程书亦见状立刻伸手,轻轻抓住她的手腕,带着她的手,一同慢慢落在小狗的背上,动作放得极轻一点点顺着绒毛摸。
掌心下,是小狗软软、温热的身子,那细碎的绒毛蹭着指尖,带着一种新奇的、软乎乎的触感。
琼瑛的指尖僵了僵而后便放松下来,跟着他的动作,轻轻摸着。
小狗起初还绷着身子,可被两人轻轻摸了片刻便放下了警惕,小耳朵又耷拉下来,尾巴轻轻摇着,不再呲牙,反倒乖乖地蜷着身子任由两人摸着。
琼瑛的指尖轻轻拂过那团软毛,眼底漾着温柔,轻声问。
“它叫什么名字?”
程书亦握着她的手腕指尖触到微凉皮肤,闻言抬眼,笑看着她。
“还没取名呢,你喜欢什么名字,便取什么。”
琼瑛的动作顿了顿,眼底的温柔淡了些,轻轻抿了抿唇,声音低了些。
“我……还不能轻易给它取名。”
她寄住在陈秀娥和钱康家里,虽然他们待自己很好,可她始终不敢忘本,自己也算寄人篱下,事事要顾忌着,不能由着自己的心意决定养狗。
他们两个人离家已快半月却还未回来,琼瑛不敢妄自揣测迟迟不回来的原因,毕竟看望亲生女儿阖家团聚,待到几时由不得她这个外人管。
唯有等他们回来同意,才能把小狗接回去收养,让它成为家里的一份子。
她才能安心地为它取一个名字,一个属于家的名字。
程书亦松开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开导她眼底的失落。
“没关系,以后我们每日都来看它。”
“我带吃食,你陪它玩,等什么时候能收养了,我们再一起给它取个最好听的名字。”
“好。”
风掠过土坡狗尾巴草轻轻晃着,小狗窝在两人脚边发出轻轻的呼噜声,他们彼此对视一笑望着乡野风景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