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医院,陈秀娥的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钱康伸手扶住她的胳膊,两人相携着在街角找了张长椅坐下。
风卷着落叶在脚边打着旋儿,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陈秀娥佝偻着背,肩膀先是微微耸动,紧接着压抑了一路的呜咽便冲破喉咙,成了撕心裂肺的嚎啕。
像个孩童带着全然的委屈与无助,脊背剧烈地抽搐着,眼泪糊了满脸。
她甚至顾不得去擦,只是死死攥着钱康的衣角,仿佛那是溺水之人唯一的浮木。
“钱康,你说……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她哽咽着,声音破碎得不成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带着浓重的鼻音。
“我当年就不该……不该把孩子给那个人带啊……你看她现在看我的眼神……那是看妈,那分明是看仇人……”
陈秀娥倾诉被哭声切割得断断续续,那些沉在岁月尘埃里的往事,此刻全都翻涌上来带着血淋淋的期盼。
“当年……当年我被她骗去下乡,你是知道的……那十几年的苦日子啊?”
她抬手捶了捶自己的胸口,那里像是堵着一团湿棉花,闷得她喘不过气。
“我这不是……不想让佳玥跟着我们遭罪吗?我苦苦哀求着,让她把佳玥带回去过好日子。”
“可现在呢?”
陈秀娥猛地拔高了声音,眼泪掉得更凶了,“连一句妈妈都不肯叫……钱康,你说我到底图什么啊?”
“我这辈子,到底图个什么?”
钱康看着她哭得几乎晕厥过去的模样心若刀搅,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臂小心翼翼地将她揽进怀里。
他掌心带着常年劳作的粗糙,落在她颤抖的后背上,一下一下,轻轻拍打着,动作温柔的安抚着。
钱康的怀抱成了陈秀娥此刻,最能安定人心的避风港。
“秀娥,别哭了,”他的声音低沉沙哑“,气坏了身体,不值当。”
“你想想,佳玥待在上hai是好事,有窗明几净的屋子住,有先进设备的医院,还有那么多好学校。”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拂过她鬓边散乱的头发,“佳玥才9岁还是个小孩子,不懂事。”
“等她再长大些,就会明白做父母的难处了,就会知道,你这都是为了她好。”
陈秀娥在他的怀里哭了许久,直到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泣。
她慢慢从他怀里退出来,抬手用袖口胡乱抹了抹脸上的泪痕,眼眶红肿得像两颗熟透的桃子,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她抬起头看着钱康布满疲倦的脸,声音依旧带着浓重的鼻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惶恐。
“那……那你说,佳玥现在连爸妈都不肯认,琼瑛的事情能告诉她们吗?”
这话一出,钱康他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藏着无奈。
他别过头看着远处人来人往,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艰涩。
“还能怎么办?只能暂且缓缓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尘土,伸手扶起依旧瘫坐在椅子上的陈秀娥。
“走吧,找个便宜的地方先洗漱,换身干净衣裳。”
“再吃点东西,然后去医院陪陪佳玥。”
两个人找了几家对比,最后选择最便宜的一家招待所,先付了两天的房钱,然后痛痛快快洗个热水澡,穿上干净的衣服。
两人沿着街边慢慢踱着,胃里空落落的饥饿感愈发清晰。
没走多远,一家小饭馆便撞进眼帘,挂着块褪色的木牌写着“佳佩家常菜”。
店门口的热气混着肉香、面香涌出来,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一个富态的女人头发利落地盘成髻,腰间系着条浆洗得发白却干干净净的蓝布围裙,手上还拿着抹布擦桌子。
她见两人在门口徘徊,立刻扬起嗓门热情招呼:“大哥、大姐吃什么啊?”
“我店里炒饭炒菜、面条馄饨都能做,味道地道得很!”
她快步走到门边,伸手虚引了一下,“进来瞅瞅呗,价格实惠还量大管饱,绝对不坑人!”
陈秀娥和钱康本就饥肠辘辘,对视一眼,便抬脚走了进去,拣了张靠窗的木桌坐下。
女老板手脚麻利地拎过水壶,给两人各倒了一杯温水,瓷杯碰着桌面发出轻响,她站在桌边笑呵呵地打量着两人。
“看你们俩面生得很,是外地来上hai的吧?”
我这店开了快十年了,老街坊都认我,生人一进来我就知道。”
她指了指墙上贴着的菜单,眉眼弯成了月牙,“我家招牌就是三鲜馄饨,馄饨馅里猪肉剁得细腻,混着虾米和鲜蘑菇,汤底是熬了半夜的大骨汤。好多人专门绕路来吃,推荐你们尝一尝!”
陈秀娥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心里盘算着开销,抬头笑了笑:“那我要一份白菜素面吧。”
钱康看了她一眼,转头对女老板说:“给我来一碗三鲜馄饨。”
“好嘞!稍等一会儿,马上就好!”
女老板脆生生应着,转身掀帘进了厨房,高声报了菜名,又踩着轻快的步子回到柜台后拿起账本记账。
这会儿饭点刚过,店里没什么客人,女老板闲不住又凑过来搭话。
她性子爽朗,陈秀娥本就不是沉闷的人,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话匣子很快就打开了。
聊着聊着,竟聊出了缘分——她们竟是同一所初中毕业的,只不过不同班,算起来还是老同学。
女老板说她叫王佳佩,她家男人之前是厨子,两个人结婚后开了这家店,她平时打打下手招呼客人。
陈秀娥也絮絮叨叨说起自己的经历,从下乡的苦日子,到后来回城找女儿的周折,话里带着几分唏嘘。
两人聊起当年学校里的趣事,哪个老师最严厉,哪个同学后来成了大老板,越聊越起劲,仿佛有说不完的话,连胃里的饥饿感都淡了。
钱康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偶尔给陈秀娥的杯子添点热水,眉眼间的疲惫散了不少。
直到厨房里传来一声洪亮的喊:“面条馄饨好了!”
王佳佩才一拍大腿,笑着说:“你看我,一聊起来就忘了正事!”
她快步进了厨房,端着两大碗热气腾腾的吃食放在桌上。
陈秀娥看着碗里的白菜素面,愣了愣——清汤寡水的面条上,卧着一个圆滚滚的水煮蛋,蛋白嫩白,蛋黄微微泛着油光。
“这……这我没点啊。”她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几分局促。
王佳佩往围裙擦了擦手上的油渍,爽朗地一笑,“唉唉,都是老同学,一个鸡蛋多大点事啊!”
她笑得眉眼弯弯,带着一股子热乎劲儿:“以后要是想吃饭,多多照顾照顾我家生意就行了。”
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以前上学时的朋友同学,基本都断了联系,今天遇上你,聊得这么投缘真是难得。”
她说着,从柜台里摸出一张纸,写下一串号码递给陈秀娥,“给,留个号码。”
“以后没事的时候,咱们约个时间出来唠嗑。”
钱康低头瞧了眼碗里浮着的三鲜馄饨,皮薄如蝉翼,隐约能瞧见里头粉嫩的肉馅和翠绿的葱花。
捏着竹筷的指尖微微用力,夹起那枚卧在青瓷碗沿的白煮蛋,随即手腕轻轻一转,将鸡蛋稳稳放进馄饨汤里。
蛋身沉下去,荡开一圈细碎的涟漪,他这才端起旁边那碗寡淡的白菜素面,挑起一筷子慢条斯理地往嘴里送。
“你这是做什么?”
陈秀娥也不待钱康回话,勺子便舀起三四个圆滚滚的馄饨,带着热汤径直往他的素面碗里放。
馄饨落碗时溅起的热气扑在钱康的下巴上,他抬眼看向陈秀娥眼底的笑意漫出来。
王佳佩坐在对面的小板凳上,怔怔地看着这一幕。
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给两人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食物在两只碗碟间流转,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不过是一碗素面几个馄饨,却被两人吃出了几分你侬我侬的缠绵。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像藤蔓似的,悄无声息地缠上了王佳佩的心头。
她想起自家那个男人,心口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
这些年,她不招工人,凡事都亲力亲为从天亮忙到天黑,里里外外一把手,手变得粗糙、人也胖了一圈,从没听过他一句软话。
跟他说话,非得扯着嗓子喊不然他就跟个聋子似的,要么闷头抽烟、要么扭头看电视,半个字都懒得搭理。
更别提什么分享食物了,他吃饭跟打仗似的,风卷残云般扒完一碗,筷子一撂就走哪管她。
偏偏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能被他扯着嗓门吼上半天,吵到最后从不会低头哄她半句。
要么摔门而出,要么干脆出门大半夜才回家,任她在家里气到发抖。
王佳佩越想越闹心,等明年就招人。
两个人饭吃完了,王佳佩算账还抹零头,钱康没多说,但还是从口袋里掏出钱全款付清。
“小本生意,你们也不容易。”
陈秀娥又客气聊了两句和钱康,转身离开去往医院。
王佳佩目送他们,看着两人直到拐过街角看不见了,才慢慢收起脸上的笑转身收拾碗筷。
医院里到处弥漫着药水气味,还有一种入骨的冷。
陈秀娥和钱康走到病房里,钱婆婆板着一张脸看见他们俩,说话也是带着公事公办的生硬。
“你们可算来了。”
“纺织厂里还有事情,我要回去处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病房里躺着的佳玥,又落回陈秀娥和钱康身上,语气不容置喙地安排起来。
“你们俩就在这儿好好陪佳玥,别让她一个人害怕。”
“我下班就过来,到时候你们再去吃饭,交错着来,别都走了,留孩子一个人在这儿没人管。”
“妈放心,这儿有我们呢。”
钱婆婆这才满意似的“嗯”了一声,又嘱咐了几句,脚步匆匆地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