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向节省惯了的陈秀娥，对自个儿的吃食穿戴向来能省则省，可对着心尖上的人是不吝啬。

下了火车，陈秀娥把糖盒子里的钱拿出来收着，这钱是琼瑛的，她不会花，回去给孩子存起来。

两个人一头扎进商铺，挑选柜台里小孩子爱吃的奶糖、饼干、果汁儿横扫一空，鼓鼓囊囊装了两大袋。

旁边的钱康也没闲着，挑了满满一兜子水果，另外一只手里拿着换洗的衣服。

两人手上各拎着好沉甸甸的袋子，勒得指节泛白却半点不觉得累，脚步匆匆地往镇上的车站赶。

袋子紧紧护着生怕被什么勾破了，又辗转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才总算到了医院门口。

医院里人来人往，指示牌看得人眼花缭乱。

陈秀娥和钱康都是头一回来这儿，对着那些弯弯绕绕的走廊犯了难，只好逮着路过的护士、病人就小心翼翼地问。

“同志，麻烦问一下，住院部的小孩病房怎么走啊？”

问了三四个人，才总算摸摸索索找到了那间病房。

两人的脚步又快了几分，疲惫被担忧压了下去，拎着东西一脚踏进病房，目光瞬间就黏在了病床上躺着的小人儿身上。

“佳玥，妈妈和爸爸来看你了！”

陈秀娥喉咙发紧，声音都带着颤，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把买的东西都放在床头柜子上。

看着钱佳玥那张苍白得没半点血色的小脸，心疼得跟针扎似的，伸手就想把孩子搂进怀里，好好安慰一番。

可她的手刚碰到钱佳玥的胳膊，就被狠狠推开了。

“别碰我！”

钱佳玥皱着眉，一脸嫌弃地往后缩，小眉头拧成了疙瘩，“你身上臭死了！”

话音刚落，她就扭着身子一头扎进旁边钱婆婆的怀里，委屈巴巴地蹭着。

“婆婆，我不要她碰我，她好脏啊！”

钱婆婆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她皱着眉，嫌恶地瞥了陈秀娥一眼，那眼神跟刀子似的，剐得人心里发慌。

“都这么大个人了，还是邋里邋遢的！”

她尖着嗓子训斥道，声音不大字字清晰，“来医院看病人，也不知道先收拾收拾自己，净给我丢人现眼！”

病房里其他床铺的病人和家属也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有人捂住了鼻子、有人低声窃窃私语。

她原本就因为赶路显得有些狼狈的衣衫，此刻更像是成了笑话。

她局促地弓着身子，双手局促地绞着衣角，指尖都快把布料抠破了，嘴唇嗫嚅着。

原本幻想着母女温馨的场景，此刻被现实狠狠打了一巴掌，准备好一肚子的话，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胸口憋得发慌，连呼吸都变得困难，眼眶倏地就红了。

钱康看着陈秀娥这副手足无措的模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他上前一步，伸手牢牢拉住陈秀娥冰凉的手臂，将她轻轻拽到自己身后，对着脸色铁青的钱婆婆，耐着性子解释道。

“妈，您别生气。”

“我们昨儿晚上一听说佳玥病了，就急着往这儿赶，连夜挤的绿皮火车。”

“车厢里人多各种味儿混在一起，又闷了一路，身上沾了些气味也是没法子的事。”

他的话掷地有声，目光扫过周围那些看热闹的人，那些窃窃私语的声音才渐渐小了下去。

钱婆婆听完这话，脸上的嫌恶半点没褪，反倒嗤笑一声，抱着钱佳玥往床里挪了挪，仿佛离他们半步都嫌脏。

“连夜赶来？”

她拉长了调子，声音尖得刺耳，“赶得再急，就不能找个厕所洗把脸？换件干净衣裳？”

“我看你们就是压根没把我孙女放在心上，糊弄事儿呢！”

钱佳玥窝在钱婆婆怀里，小脑袋点点头，一双眼睛瞪着陈秀娥，满是不加掩饰的嫌弃。

“就是就是，婆婆说的对！”

“你身上臭，我不要你买的糖，也不要你来看我！”

陈秀娥站在钱康身后垂着头，肩膀微微发颤，她攥着衣角的手更用力了，指腹蹭着粗糙的布料，那上面还沾着方才拎东西蹭上的灰。

她想说走得急，兜里的钱大部分都用来买东西了，火车上挤得转不开身，别说洗脸、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可话到嘴边，看着钱佳玥那张满是厌恶的小脸，又生生咽了回去，眼眶烫得厉害。

钱康的脸色沉了沉，握着陈秀娥手臂的力道紧了紧，语气里带了几分压不住的火气。

“妈，话不能这么说！”

“秀娥为了佳玥，大晚上赶路到现在，我们一路是没歇脚，连口水都没喝上，不就是怕佳玥见不着人心里慌？”

“慌？”钱婆婆挑眉，冷笑一声，“有我在这儿陪着，她能慌什么？”

“倒是你们别在这儿碍眼了，省得熏着我家囡囡养病！”

她说着，扬手就去推钱康，“赶紧带着她走，洗干净了再来！”

那一下推得又快又狠，钱康没防备踉跄了一下，连带陈秀娥也跟着晃了晃。

她藏在怀里的盒子“哗啦”一声掉在地上，里面五彩的糖果滚了一地，骨碌碌地滚到别人的床脚边。

周围的目光更刺眼了，有人低低地笑出了声，陈秀娥慌忙蹲下去捡手指抖得厉害，好几次都抓空了。

那些花花绿绿的糖纸，在惨白的日光灯下晃着，刺得她眼睛生疼。

陈秀娥蹲在地上，指尖抖得厉害，好不容易才攥住一颗糖，糖纸被汗水浸得发皱，黏在掌心格外难受。

钱康看得心头火燎，又心疼又憋屈刚想上前帮她，却被钱婆婆一声冷哼打断。

“捡什么捡？廉价的、脏兮兮的，捡起来谁还敢吃？不嫌埋汰！”

这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陈秀娥的头上，她的手僵在半空那颗刚够到的糖“啪嗒”一声又掉回地上，骨碌碌滚远了。

她望着满地狼藉的糖，眼眶里的湿意再也兜不住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冰冷的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她没哭出声，只是肩膀抖得厉害，压抑的呜咽从喉咙里挤出来细若游丝。

钱佳玥趴在钱婆婆怀里，歪着头看她，小脸上没有半分怜悯反而带着几分雀跃。

“婆婆，你看，她哭了！”

钱婆婆拍着孙女的背，斜睨着陈秀娥语气越发刻薄。

“哭什么哭？我还没哭呢！你要是真有本事，就别让我孙女受委屈……”

话音未落，病房门突然被推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了进来，手里捏着病历夹，皱着眉道。

“吵什么吵？这是病房，不是你们家！”

他的目光扫过满地的糖，又落在钱康和陈秀娥身上，见他们衣衫褴褛，又看向钱婆婆。

“是患者家属？”

钱婆婆的气焰顿时矮了半截，脸上的刻薄化作谄媚：“是是是，医生，我……”

“患者刚退烧，需要静养。”

医生打断她，语气严肃，“你们要是再吵，我就请你们出去了。”

钱婆婆不敢再造次，悻悻地闭了嘴。

钱康深吸一口气，扶起蹲在地上的陈秀娥，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泪声音沙哑。

“秀娥，咱不捡了。”

陈秀娥抬起通红双眼看向病床上的钱佳玥，低头看着满地的糖，嘴唇嗫嚅着说出一句。

“这是琼瑛买的，有糖纸包着很干净，不脏的。”

这是琼瑛送的礼物，她一颗颗捡着动作又慢又涩像是生怕碰碎了什么珍宝。

那些滚到床脚的，她就弓着背几乎要趴在地上，伸长了胳膊去够。

钱康也陪着她一起捡糖放回糖盒里，异样的目光依旧黏在背上像针扎一样，可他们依旧将糖捡干净了。

钱康对钱婆婆招呼一声。

“妈，我和秀娥先找个招待所放行礼，洗个澡收拾干净。”

“你和佳玥想吃什么？给你们带。”

钱婆婆哼了一声，“我们在医院定了餐，用不着你们，到时过来陪床。”

“好。”

致1999爱你之琼瑛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