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灯.07

大喜的父亲是一个酒鬼，他不怎么管顾他的儿子。冲喜的父亲故去得早，他的母亲便同大喜的母亲一齐，既充当了母亲，又充当了父亲，含辛茹苦地拉扯两个儿子。后来，大喜的母亲生他的妹妹时，难产而死。不久，冲喜的母亲也死于肺病。

这两家人的生活，就此雪上加霜。冲喜家的地，索性全典卖了，他自己也去镇上闯荡学艺，从此还乡很少。

好在那时的大喜业已半大，能到田地中劳作。自从目睹了妈妈的一尸两命之后，他变得益发沉默寡言，体格也因足量的劳动而壮大得飞迅，很快变作一个健壮如犁牛的成人。

水杏是精通桑耕的。她并不如何下地，但还经常携了箪篮，出来采叶，回去喂她养作宠物的白蚕。她家的桑树肥料好，蚕都喂得极肥大。那蚕也长得很像她腴净的手。

大喜拾掇土地的时候，常逢见水杏来采桑。她家的桑田有许多，临靠大喜家耕地的这一块，桑叶的长势并非最好。这是冲喜家典卖给马子轩的地，他当时额外地塞给冲喜很厚重的一沓钱票，可冲喜到底没有接受。

大喜躬身劳作，如火的太阳晒着赤条条的背。有时抬眼看一看水杏，看她松散的白裤子给热风拨撩。他便拿眼神爱抚过她反射着太阳光线的滑净脚踝与小腿。她会分他一块带来的梨糕冻，或者别的什么点心。

水杏是天生的衣服架子，马子轩很爱看她遍身罗绮的模样。但她跟他一样，只偏爱穿白色的衣裳，干干净净的，像立在一片云里。

只有这片云能陪大喜喝酒，从黄昏到半夜，她白润而微透粉红的面颊从不变色，还是矜净温柔地看着他。温吞吞的杏眼，像她名字一般水灵。而他总是脸带着些神往地回看她，喉咙频频地滚，于是痛饮下更多的酒浆，惊落了窗前月亮。

在他们之间，总有一些摸不住的东西，剪不断，理还乱，不必打破，殷殷静美。

水杏……

水杏仓皇地跑回家来了。她不等子轩捻开灯，就扑在他的怀里。

他隐隐地听见她啜泣的声音，低头，望到她剪水的眼，酿在当窗的月色中。她热着眼睛，伏他肩头，恨恨地哭着。

水杏大喜……大喜他……

马佳他欺负你了？

子轩皱住了眼眉，问她。

水杏嗯……

水杏就不再说话，一径是哭。子轩拍着她，把她放在炕里，裹住被窝。他拣了门角立的一支槔栤，披了衣服出去。

第二天，大喜就没有下来床。他被人痛打了一顿，鼻青脸肿，身上的伤痕，是只有马家那把榆木槁栤能做出来的手笔。

水杏感到她的友情遭了背叛。她真心恼恨大喜，乃至还怕子轩那一晚打得轻了，叫他记不住教训。她不能接受大喜不是把她当作一个跟他同等地位的朋友来看，而只当她是个可以供他松泄欲望的物件。

但她总是心软的，想及那天夜里的情形，又想及童年玩在一起时的游戏欢笑，不觉又打消了原来的忿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