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往事.29

我憎厌他谈及她时那般心知肚明和稳操胜券的姿态，如同我怨恨马佳黏在小香玉腰后的手。1

那双手已经长出了驳杂的老年斑，她却还是犹爱把自己嫩藕芽似的手按在他手里，撒娇的要他一直牵住。1

他能给她的东西实在太多，金钱、权势、名气、爱情，还有她最梦寐以求的体面安稳。她珠围翠绕，暗香弥漫，食有鱼，出有车，想唱歌的时候，就可以一直唱歌。全上海最大的场子，尽可着她唱。1

这里面任何一样，都不是我能给的起她的。至少，不是十年前的小金宝能给小香玉的。1

“金宝”这个名字，是王叔为她而给我起的。可我一厢情愿的“金玉良缘”，我其实知道，都是浮龙杳鹤一样的渺茫无望。1

赵皖馨从小就有着那么股子懒懒的劲，怠惰，狐媚，水乡人家秀气的麻花辫并不适应她。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她仿佛全然不是个劳碌的命。上不得织机，下不得厨房，书也不肯好好读。一身就剩了皮相好看，所以不顾全家反对，单身只影，来到大上海当歌女。

夜夜笙歌的灯红酒绿里，如鱼得水。养的性子越发刁，后来又有马爷护着，没人触的起。对外人还则多少有个面子，自己人就更见识其厉害。不摔不凿，单就给你一个冷的掉冰碴子的不说话，谁也顶不住她这个。

我跟了小香玉有十二年了，从她二九芳华，一直到徐娘半老，身边伺候的都是我。她保温杯里头放几颗甜枣，我比谁都知道。1

知道，所以更难过。难过她情深一往，所念的从来不是我；更难过她“结在深深肠”的“所念人”，犹不是她枕边人。2

我跟着她到南京西路的静安寺去烧年香，她两手合十，虔诚恭谨盈盈的拜，我只瞥得她背影的婀娜。她启唇，口脂浓艳生芬芳。

字字生香，字字低迷。

我知道她这一生，再不会为第二个人唱《送别》。

龚子棋摩挲着手中那方镂着双喜字的黄铜镀金打火机。

我竭力克制自己掀了他书桌的冲动。

龚欲淡淡的却很桀骜的说。1

那一刻，我的心是殡云下一片沉沉的墓野，死灰扬尘。1

果不其然，是“多情应笑我”。在她的世界，哪怕三个人的故事，也不会有我的份。2

可我就是爱她。我从十岁那年就爱她，我这一辈子都爱她。

我很斩钉截铁的否了他，当然。1

继而，孩气十足的宣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