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林昭的后颈突然泛起细密的鸡皮疙瘩。
他盯着黑袍人缓缓抬起的手,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掌正搭在兜帽边缘,阴影下的轮廓与他记忆里档案室照片上的守夜前辈重叠——照片里的人穿着褪色的灰布衫,胸前别着枚锈红的徽章,牺牲时不过二十五岁。
"咔嗒"一声,兜帽滑落。
林昭的呼吸在胸腔里凝成冰。
那张脸与照片上的人分毫不差,连左眉骨处那颗淡褐色的小痣都生在同一位置。
只是眼前人眼角多了道细浅的皱纹,像是被岁月刻下的刀痕。
他下意识摸向自己的左眉,指腹触到光滑的皮肤——镜中他从未长过这样的痣。
"我是百年前的'守夜者'之一。"黑袍人的声音像浸过陈酿的砂纸,带着几分喑哑的熟悉感,"你在'赤'组织见过的照片,是我牺牲前最后一次执行任务时留下的。"
林昭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他想起老院长临终前攥着他手腕的力道,老人浑浊的眼睛里燃着异火:"有些使命是刻在血脉里的,等你找到那半截箭头......"此刻他腰间的短刃突然发烫,贴着大腿的皮肤灼出红痕——那是从太初宫废墟里捡来的青铜箭头,此刻正与黑袍人腰间的半截严丝合缝,像两块被时间分开的魂。
"我的到来......"林昭的喉咙发紧,"是计划的一部分?"
黑袍人没有直接回答,抬手取出一枚拇指大小的水晶。
那东西在幽蓝灯焰下泛着暖金光泽,凑近时林昭闻到了松脂混着血锈的味道——和他在"赤"组织修复红色遗址时,从焦土里挖出的古物气味一模一样。
"这是守夜殿的'记忆晶'。"黑袍人将水晶按在林昭眉心,"它会帮你记起该记的。"
灵力涌入的瞬间,林昭眼前炸开刺目的白光。
剧痛从太阳穴开始蔓延,像有人用烧红的铁钎在颅腔内搅动。
他踉跄着撞到案几,青铜灯台倾倒,幽蓝火焰舔过卷轴边缘,却在触及血字的刹那诡异地蜷成细蛇。
画面碎片如潮水般涌来——
火,漫天的火。
御兽宗的飞檐在烈焰中扭曲,青鸾雕像的眼珠迸裂,坠地时摔成齑粉。
他站在演武场上,怀里抱着只遍体鳞伤的小狐狸,皮毛上沾着黑红的血。
远处传来轰鸣,是化神期修士的法诀相撞,天空裂开蛛网般的缝隙,漏下的天光里漂浮着半透明的锁链。
另一幅画面:红绸裹着的阁楼,二十几个穿粗布短打的年轻人举着煤油灯,灯芯上跳动的火焰是少见的赤金色。
为首的姑娘将一枚青铜箭头郑重塞进他手里,她的眼睛亮得惊人:"我们叫'赤',取'守夜之火不灭'的意思。"
还有老院长,不是记忆里垂危的模样,而是三十年前在遗址工地上,他蹲在瓦砾堆里,用毛刷扫开积灰,露出半块刻着"守夜"二字的残碑。
转头对年轻的林昭笑:"小同志,你看这纹路,和你脖子上的胎记像不像?"
林昭猛地捂住嘴,胃里翻涌的酸水几乎要呛进鼻腔。
他望着雪狐,那团雪白的身影此刻正用前爪扒拉他的裤脚,紫瞳里映着他扭曲的脸——原来不是巧合,不是意外,从他选择报考历史系,到加入"赤",再到被时空乱流卷到宋初,全是这双看不见的手在推动。
"上古御兽宗'守夜殿'不是修行之地。"黑袍人的声音穿透剧痛,"我们是时间长河的守墓人。"他指尖拂过墙上褪色的卷轴,那些被林昭视为残页的《破命赋》突然发出微光,"每个时代都会僵化,像老树根盘住新苗。
我们要做的,就是在长河里投下火种,让该活的活,该死的死。"
雪狐突然发出尖锐的呜咽。
它的九尾无风自动,原本纯紫的瞳孔里泛起幽蓝,像两潭被月光浸透的深泉。
林昭蹲下身抱住它,能感觉到它浑身的毛都在震颤,仿佛在抗拒某种召唤。
雪狐的鼻尖蹭过他手背,传递来清晰的情绪:熟悉,警惕,还有一丝......委屈?
"它在认主。"黑袍人不知何时站到了他们身后,手里多了本皮面残破的典籍,封皮上的金漆已经剥落,隐约能看出"守夜法典"四个字,"焚世九尾是守夜殿的镇殿兽,千年前为护最后一卷《破命赋》被封印血脉。
你救它那天,其实是它在等你。"
林昭接过典籍,指尖触到封皮时,典籍突然发出蜂鸣。
他看见雪狐的尾巴尖轻轻扫过书脊,像是在确认什么。
翻开第一页,泛黄的纸页上写着一行小字:"火种需以文道引,苍生念力破天命。"
"赵桓的'未来视'不是天命。"黑袍人的声音突然冷下来,"那是他偷了守夜殿的'窥天镜',用三万人的血祭强行打开的虚妄。
你看到的未来影像,都是他想让你看到的。"
林昭的手指在"虚妄"二字上顿住。
他想起三天前在茶楼,他通过雪狐的共生回溯看到赵桓在御书房撕毁农税改革的奏疏,当时他以为那是既定的未来,却没想到......
"现在不是追根溯源的时候。"林昭合上典籍,将它小心塞进怀里。
他能感觉到心跳如擂鼓,不是恐惧,是久被压抑的火种终于找到出口的灼热,"我需要赶在赵桓布下新的血祭阵前,联合余烬的人发动总攻。"
黑袍人突然抓住他的手腕。
他的掌心有层薄茧,和林昭在遗址工地搬砖时磨出的茧一模一样:"记住,不要信任何未来的影像。"他的目光扫过雪狐,"包括它回溯的记忆——窥天镜的影响能渗透进兽魂。"
林昭点头,刚要转身,地宫突然剧烈震动。
头顶的石屑簌簌落下,雪狐立刻窜上他肩头,九条尾巴炸成伞状护住两人头顶。
青铜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门缝里漏进的风带着浓重的血腥气。
"是皇城方向。"林昭嗅着空气里的铁腥味,瞳孔骤缩。
他见过这种味道——在太初宫废墟,在"赤"组织保护的烈士墓前,那是大量鲜血被灵力灼烧后特有的焦苦。
黑袍人走向案几,捡起倾倒的灯台。
幽蓝火焰在他掌心重新燃起,照亮他眼底翻涌的暗色:"他等不及了。"
林昭攥紧怀里的典籍,雪狐的尾巴缠上他的脖子,传递着灼热的温度。
他冲向青铜门,手刚触到门环,背后传来黑袍人的低唤:"林昭。"
他回头,看见对方从腰间摘下那半截青铜箭头,抛向空中。
箭头与他腰间的半截相撞,发出清越的鸣响,在半空拼成完整的箭镞,泛着幽冷的光。
"这是守夜者的信物。"黑袍人的声音里有了几分笑意,"等你烧穿这乱世的长夜,记得回来给我上柱香——我在'赤'的档案室,等你写新的故事。"
地宫的震动越来越剧烈。
林昭推开青铜门,甬道里的青鸾雕像出现蛛网般的裂痕。
他跑过石门时,听见身后传来卷轴燃烧的噼啪声——不是灯火烧的,是某种更炽热的东西,像极了他胸腔里那团越烧越旺的火。
雪狐突然竖起耳朵,朝着地面方向发出低吼。
林昭抬头,透过头顶的通风口,他看见天际有血色光芒冲天而起,像根染血的柱子,将汴梁城的夜空戳出个窟窿。
"赵桓......"他的牙齿咬得咯咯响,"你动了龙脉。"
话音未落,脚下的地面突然裂开细小的缝隙,有暗青色的雾气从中涌出,带着腐木与铁锈混合的气息——那是地脉被强行撬动时,才会溢出的"尸气"。
林昭加快脚步,雪狐的紫焰在他脚下燃起,将雾气灼成灰烬。
他能听见越来越清晰的喊杀声,从地面传来,混着钟声、马蹄声,还有熟悉的、余烬成员特有的哨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