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九日,青道高中棒球部三年级生的最后一场练习赛。
对手是关东地区的强校,曾经在春季大会上击败过青道。对于即将退役的三年级生来说,这是一场必须赢下的比赛——不是为了复仇,而是为了证明,他们有能力走得更远。
千夏站在看台上,手里握着记录本,目光追随着球场上的每一个身影。
三垒侧的休息区里,仓持正在做赛前热身。他今天的状态看起来不错,伸展动作比平时更加流畅,脸上也带着那种熟悉的、略带攻击性的表情——那是他认真起来时的表情。
本垒板后方,御幸蹲在那里,正在和投手进行最后的配球确认。他的动作一如既往地从容,喊暗号的声音清晰有力,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千夏知道,什么都已经发生过了。
烟火大会后的这一个星期,他们三个人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的新平衡。千夏和仓持开始以一种新的方式相处——他会偶尔在训练结束后等她一起回宿舍,会把她喜欢吃的小零食塞进她的书包,会在她熬夜整理数据时发简讯提醒她早点睡。
而御幸,则退回到了一个更安全的位置。
他依然会和千夏讨论数据,依然会在路过图书室时探头进来打个招呼,依然会用那种欠揍的语气开她和仓持的玩笑。但那双眼睛,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长久地停留在她身上了。
千夏知道,他在努力。努力做回“御幸一也”,努力让一切看起来和以前一样。
她不知道他有没有成功。但她知道,每次看到他独自离开训练场的背影,她的心都会揪一下。
比赛开始了。
第一局,青道的先发投手状态不错,连续三振对方两名打者。第三棒打出一记深远的高飞球,中外野手仓持迅速后退,在围墙前高高跃起,将球稳稳接住。
看台上爆发出欢呼声。
千夏在记录本上画下一个圈,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她的目光追随着仓持跑回休息区的背影,然后下意识地移向本垒板后方。御幸正站起来,走向休息区,和仓持擦肩而过时,伸手拍了一下他的屁股。
仓持回头,做了个“找死”的口型。御幸笑着躲开,两人之间的互动自然得像是排练过无数次。
千夏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知道,自己做了选择。她选了仓持,那个从第一眼就让她心动的少年。她从不后悔这个选择。
但她也知道,御幸永远不会从她心里消失。不是作为恋人,而是作为一个……她无法定义的存在。
或许,这就是成长的代价。
第三局,青道的进攻。
仓持是第一棒。他站在打击区上,身体微微前倾,球棒轻轻晃动,整个人像一支绷紧的箭。
投手投出第一球,外角低球。仓持没有挥棒。
“Strike!”
第二球,内角高球。仓持依然没有动。
“Ball!”
第三球,投手选择了变化球。球在进垒前突然下坠,仓持的眼睛一亮——就是现在!
他挥棒了。
球棒击中球的瞬间,发出清脆的响声。球划出一道弧线,穿过一二垒之间,滚向中外野。
仓持扔下球棒,开始狂奔。
他的速度一如既往地快,快得像一阵风。一垒,二垒——他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冲向三垒。
中外野手捡起球,奋力传向三垒。球和仓持几乎同时到达。
“Safe!”
看台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仓持站在三垒上,拍了拍身上的土,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千夏在记录本上写下“三垒打”,然后抬起头,看向三垒的方向。
仓持正好也在看她。隔着整个球场,隔着嘈杂的人群,他对她眨了眨眼。
千夏忍不住笑了。
下一棒是御幸。
他站上打击区,先看了仓持一眼,然后看向投手。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但千夏看到了。
她看到了那一眼里的东西——信任,默契,还有某种更深的、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情感。
投手投出第一球,御幸没有挥棒。
第二球,他依然没有挥棒。
第三球,球进入好球带的前一秒,御幸动了。
他不是挥棒,而是轻轻一碰,将球点向三垒方向——触击短打!
三垒手冲上前接球,但仓持已经启动了。他像一支离弦的箭,从三垒冲向本垒。
球传到捕手手中时,仓持已经滑进本垒,扬起一片尘土。
“Safe!”
青道先驰得点。
仓持从地上爬起来,拍掉身上的土,看向本垒板后方。御幸站在那里,对他竖起大拇指。
仓持笑了,也竖起大拇指回应。
千夏看着这一幕,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们是最好的搭档。从一年级开始,一起训练,一起比赛,一起挨骂,一起笑。他们之间的羁绊,比她想象的更深,比任何感情都更深。
而她,不过是这段羁绊之外的一个存在。
不是不重要,只是……不同。
比赛进行到第七局,青道以4:2领先。
仓持再次站上打击区。这一局,他是第三棒。
投手显然对他有了防备,连续投出两个外角坏球。仓持没有上当,稳稳地等到了第三球——一颗偏高的直球。
他挥棒了。
球飞得又高又远,直直地朝左外野的围墙飞去。左外野手拼命后退,在围墙前高高跃起,但球从他的手套上方掠过——
飞出去了!
全垒打!
看台沸腾了。仓持跑过一垒、二垒、三垒,最后踩上本垒板,被队友们团团围住。他大笑着,眼角闪着光,整个人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边。
千夏站起来,用力鼓掌。她的眼眶有些发酸,但嘴角在笑。
那是她喜欢的人。那是她选择的少年。
比赛结束后,千夏走下看台,在场边等着。
球员们陆续走出来,脸上带着胜利后的疲惫和喜悦。仓持是最后一个出来的,肩上搭着毛巾,手里拿着水瓶。
看到千夏,他愣了一下,然后大步走过来。
“等很久了?”
“没有。”千夏摇摇头,递上一瓶新的宝矿力,“恭喜。”
仓持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水珠顺着他下巴滑落,他没在意,只是看着她,目光柔和。
“今天看到了吗?”他问,“那个全垒打。”
千夏点点头:“看到了。很漂亮。”
仓持笑了,那种得意的、却又带着点害羞的笑。他挠了挠头,正准备说什么,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哟,打扰了?”
两个人同时回头,看到御幸站在那里,手里拎着装备包,脸上挂着欠揍的笑容。
“我先走了。”他说,朝他们挥挥手,“教练叫我们去开会,你俩慢慢聊。”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向千夏。
“篠田,今天的记录,回头给我看看。”
千夏点点头:“好。”
御幸笑了笑,转身离去。
他的背影在夕阳中渐渐拉长,步伐一如既往地吊儿郎当,却又透出一股说不出的孤寂。
仓持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说:“喂。”
御幸没有回头,只是举起手,朝身后挥了挥。
仓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向千夏,目光复杂。
“他一直都是这样。”
千夏没有说话。
“从来不说疼,从来不喊累,什么都自己扛着。”仓持说,声音低沉,“一年级的时候,他手指受伤,练不了球,就天天看录像,研究配球。我们都以为他没事,后来才知道,他每天晚上都疼得睡不着。”
千夏的心揪了一下。
“他从来不让别人看到他脆弱的一面。”仓持看着她,“除了你。”
千夏愣住了。
“那天在天台上,他跟我说,在你面前,他不用假装。”仓持说,“你知道吗,认识他三年,我是第一次听到他说这种话。”
千夏低下头,没有说话。
仓持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去吧。”他说。
千夏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仓持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着从未有过的温柔和释然。
“他现在应该是一个人。去看看他。”
“可是……”
“去吧。”仓持打断她,“我在这里等你。”
千夏看着他,眼眶渐渐泛红。她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她只是点了点头,转身朝御幸离开的方向跑去。
仓持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瓶还没喝完的宝矿力,忽然笑了。
“笨蛋。”他轻声说,“我也一直都是这样。”
千夏在球场外的自动贩卖机前找到了御幸。
他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听咖啡,望着远处的天空。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橘红,夜色正在一点点蔓延。
“御幸前辈。”
御幸回头,看到她,愣了一下。然后,他又恢复成那副欠揍的表情,笑着说:“怎么,不和那家伙约会,跑来找我干嘛?”
千夏没有笑。她走到他身边,站定,和他一起望向远处的天空。
沉默了几秒,御幸收起笑容,轻声说:“是他让你来的?”
千夏没有否认。
御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家伙,一直都是这样。”
“什么?”
“总是为别人想太多。”御幸喝了一口咖啡,声音淡淡的,“明明自己最想要,却还是要让给别人。”
千夏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御幸前辈……”
“我知道他喜欢你。”御幸打断她,“从很久以前就知道了。他看你的时候,眼神都不一样。”
他看着远方,目光变得遥远。
“我也知道我争不过他。不是因为我不如他,是因为他比我更早遇到你。”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笑,“我从来不信命,但这一次,我信了。”
千夏看着他,看着他强装的平静,看着他藏在眼底深处的脆弱,忽然觉得自己从来都没有真正看懂过这个人。
“御幸前辈。”她轻声说。
御幸转头看她。
千夏深吸一口气,然后一字一句地说:“我喜欢你。”
御幸愣住了。
“不是那种喜欢。”千夏继续说,眼眶泛红,“是另一种。不一样的。但它是真的。”
御幸看着她,眼神复杂得无法用语言形容。
“我喜欢你在我面前摘掉眼镜的样子。我喜欢你和我讨论棒球时的认真。我喜欢你明明很难过,却还是要装作没事的样子。”千夏的眼泪落下来,“我知道我选了仓持前辈。我不后悔。可是你——你对我来说,也很重要。”
御幸沉默了。
许久,他笑了。是那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带着释然和温暖的笑。
“谢谢你。”他说,声音很轻,却很认真,“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他伸出手,像仓持那样,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去吧。他在等你。”
千夏看着他,泪流满面,却笑了。
“御幸前辈,我们以后……”
“以后?”御幸想了想,笑容变得轻松起来,“以后你还是可以来找我讨论数据。我还是会去图书室蹭空调。我们三个,还是可以一起吃饭。”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什么都没有变。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千夏点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
御幸收回手,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御幸前辈!”千夏喊他。
御幸没有回头,只是举起手,朝身后挥了挥。
“烟火大会那天,我说谢谢你们陪我。”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今天也一样。”
千夏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远处,不知哪里又响起了蝉鸣。
千夏回到球场边时,仓持还站在那里。
他靠在场边的围栏上,手里拿着那瓶已经喝了一半的宝矿力,望着空荡荡的球场。月光洒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孤独。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看向她。
“回来了?”
千夏点点头,走到他身边。
仓持看着她泛红的眼眶,没有问什么,只是说:“那家伙怎么样?”
“他说,什么都没有变。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仓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果然是那家伙会说的话。”
千夏看着他,忽然问:“仓持前辈,你为什么要让我去?”
仓持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远处的球场,目光变得深远。
“因为我不想他一个人。”他说,声音低沉,“三年来,他一直都是一个人。现在他好不容易有了不想失去的人,我不想让他又变回一个人。”
千夏的眼眶又酸了。
“可是,如果我去了,你怎么办?”
仓持转过头,看着她,目光温柔得不可思议。
“我可以等。”他说,“我不是说过吗?我可以等。”
千夏看着他,看着这个永远像风一样的少年,第一次说出“我可以等”这种话,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无法言说的情感。
她踮起脚,在他脸颊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仓持愣住了。
千夏退后一步,脸红得发烫,但目光坚定。
“谢谢你。”她说,“谢谢你等我。”
仓持看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笑了。
他伸出手,把她轻轻拉进怀里。
“笨蛋。”他在她耳边说,声音低低的,带着笑,“说谢谢的应该是我。”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远处的蝉鸣依旧。
夏天的夜晚,漫长而温柔。
八月底,三年级生正式退役。
最后的训练结束后,仓持、御幸和千夏三个人坐在操场边,看着夕阳一点点落下。
“终于结束了。”御幸伸了个懒腰,靠在围栏上,“可以睡懒觉了。”
“少来。”仓持白他一眼,“你不是还要去国家队集训?”
“那也要等到九月。”御幸笑着说,转向千夏,“篠田,以后记得来看我的比赛。”
千夏点点头:“好。”
仓持看了看御幸,又看了看千夏,忽然说:“喂,以后我们三个,还会这样一起看夕阳吗?”
御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会吧。”他说,“虽然可能会少一点。”
“为什么?”千夏问。
御幸看着远方,目光变得深远。
“因为我们要去不同的地方了。”他说,“我要去国家队,你要准备升学,这家伙也要去大学打棒球。以后能聚在一起的时间,肯定会越来越少。”
沉默。
仓持忽然笑了,那种大大咧咧的、毫无负担的笑。
“那就趁还能聚的时候,多聚几次。”
御幸看他一眼,也笑了。
“说得对。”
千夏看着他们,看着这两个少年在夕阳中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感。
这个夏天,发生了太多事。她遇到了一个人,又遇到了另一个人。她做了选择,也经历了失去。她哭了,也笑了。
但现在,夕阳下,他们三个人坐在一起,说着“以后还会这样”。
或许,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远处,最后一声蝉鸣响起。
夏天,要结束了。
八月底,三年级生正式退役。
九月初,御幸离开了青道,前往国家队集训。
九月中旬,仓持收到了大学棒球部的邀请,开始为新的征程做准备。
九月末,千夏站在图书室的窗前,望着窗外开始变黄的树叶。
门被推开,仓持走进来。
“又在发呆?”
千夏回头,看到他,笑了。
“在想事情。”
“想什么?”
千夏想了想,说:“在想这个夏天。”
仓持走到她身边,和她一起望向窗外。
“是个好夏天。”他说。
千夏点点头。
“明年夏天,还会来的。”仓持说,“我们还会在一起。”
千夏转头看他,目光温柔。
“嗯。”
仓持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夏天结束了。
但他们之间的一切,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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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草萋萋,何人心中雨未停。
但雨,终会停。
而夏草,明年还会再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