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六,千夏收到了一条奇怪的简讯。
发件人是御幸一也,内容只有四个字:「来老地方。」
紧接着,第二条简讯进来,发件人是仓持洋一,内容同样简洁:「有话说。老地方。」
千夏看着这两条几乎同时到达的消息,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老地方。当然是图书室。
自从三年级退役后,三个人见面的机会确实少了很多。御幸去了国家队集训,仓持在准备大学入学的材料,千夏则在为升学考试埋头苦读。偶尔在LINE上聊几句,也都是些无关痛痒的废话。
他们已经两周没有见过面了。
千夏放下手机,走到镜子前。镜中的自己比夏天时瘦了一点,头发也长长了。她想起那个穿着浴衣去看烟火的夜晚,想起仓持说“我可以等”,想起御幸说“换一种方式”。
两周的时间不长,却足够她想明白很多事情。
她换了衣服,推开门,走向那个一切都开始的地方。
二
推开图书室的门时,千夏愣住了。
仓持和御幸都在。
他们并排站在窗边,午后的阳光从他们身后照进来,把两个人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听到开门声,他们同时转过头,看向她。
那画面太过美好,美好得像电影里的镜头。千夏站在门口,一时间忘了呼吸。
“愣着干嘛?进来啊。”御幸笑着说,语气一如既往地欠揍。
仓持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柔和。
千夏走进去,在他们面前站定。她看看仓持,又看看御幸,心里隐隐猜到了什么,却又不敢相信。
“你们……”
“我先说。”仓持开口。
御幸耸耸肩,做了个“请”的手势。
仓持深吸一口气,看着千夏,目光认真得不像他。
“这两周,我想了很多。”他说,“想这个夏天发生的事,想我们三个之间的事,想……以后的事。”
千夏静静地听着。
“我喜欢你。这件事从来没有变过。”仓持继续说,“但我发现,我喜欢你的同时,也不想失去御幸。”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深邃。
“不只是因为他是我的朋友。是因为……他在我心里,也很重要。”
千夏的心跳漏了一拍。
仓持看向御幸,眼神复杂。
“这两周没有见到你,我会想你在国家队训练得怎么样,会不会又受伤了死扛着不说。看到你发的消息,我会笑。看不到你发的消息,我会觉得少了点什么。”
御幸愣住了。
“我以前不知道这是什么。”仓持说,“现在我好像明白了。”
他转向千夏,一字一句地说:“我喜欢你。但我对御幸的感觉,也不是普通的友情。”
话音落下,图书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的风声。
千夏看着仓持,看着他认真的表情,看着他眼中的坦诚和挣扎,忽然明白了他在说什么。
那是她再熟悉不过的感觉。
因为她也一样。
她喜欢仓持,从第一眼开始就没有变过。可是御幸,也从来不曾从她心里消失。不是作为朋友,而是作为一个更复杂的存在。
她抬起头,看向御幸。
御幸站在窗边,逆光中看不清表情。但他的肩膀绷得很直,像是在等待什么判决。
“御幸前辈。”千夏轻声叫他。
御幸动了动,向前走了一步,走进阳光里。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比任何时候都清澈。
“我也想了很久。”他说,声音比平时低,“想这个夏天,想我们三个,想以后的路。”
他看着千夏,又看看仓持,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我从来不相信命运。”他说,“但这一次,我信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他们更近了。
“我们三个,从相遇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会这样。”他说,“不是普通的三角恋,不是谁输谁赢,而是——缺一不可。”
千夏的眼眶开始发酸。
御幸看着她,目光温柔得不可思议。
“我喜欢你,篠田。从你第一次帮我做数据分析开始,从你看懂我的配球开始,从你在我面前让我不用假装开始。”他说,“但我对仓持的感觉,也不是普通的友情。”
他转向仓持,笑着说:“虽然这家伙又烦又吵又爱欺负人,但如果没有他,我大概早就在某个角落里一个人发霉了。”
仓持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脸,耳尖泛红。
“少说这种肉麻的话。”
御幸笑了,然后转向千夏,收起笑容,认真地说:“所以,我们想了很久,最后想到了一个答案。”
他看了仓持一眼。仓持点点头。
两个人同时看向千夏。
“我们想和你在一起。”御幸说,“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
“我们三个。”仓持接过话,目光灼灼,“一起。”
千夏愣住了。
她看着他们,看着这两个少年认真的表情,看着他们眼中同样的期待和忐忑,忽然明白了一切。
这两周,不只是她在想。他们也在想。想一个可能,一个从来没有人想过、却可能是唯一答案的可能。
“你们……”千夏的声音有些发抖,“你们认真的吗?”
仓持没有说话,只是往前走了一步,握住了她的手。
御幸也往前走了一步,握住了她的另一只手。
两只手,温度不同,触感不同,却同样温暖,同样坚定。
千夏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两只手,眼泪终于落下来。
“笨蛋。”她哭着说,却又笑了,“两个都是笨蛋。”
仓持笑了,御幸也笑了。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三
那天晚上,三个人坐在操场边,看着夜空。
九月的夜风已经带了凉意,吹得草叶沙沙作响。星星比夏天时更多,密密麻麻地铺满整个天空。
千夏坐在中间,左边是仓持,右边是御幸。三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星星。
“喂。”仓持忽然开口。
千夏和御幸同时看向他。
仓持看着夜空,没有回头,但嘴角带着笑意。
“以后,我们三个,会一直这样吗?”
御幸想了想,说:“会吧。”
“为什么这么确定?”千夏问。
御幸转过头,看着她,又看看仓持,笑着说:“因为我们都想了很久,最后想到的答案,是一样的。”
千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仓持也笑了。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隐约的虫鸣。三个人靠得更近了一些。
“对了,”御幸忽然想起什么,“你们知道吗,我今天收到通知,国家队的集训延长了。可能要待到明年春天。”
千夏看向他:“那你会回来吗?”
“当然会。”御幸说,“这里才是家。”
仓持哼了一声:“少来,你明明就是想我们。”
御幸笑了:“想你们怎么了?不行吗?”
千夏看着他们斗嘴,忍不住笑了。
这两个人,从认识的第一天就开始斗嘴,斗了三年,还在斗。但谁都知道,他们之间的感情,比任何人都深。
“御幸前辈。”千夏忽然说。
御幸看向她。
“你在国家队,要好好照顾自己。”千夏说,“不要受伤了死扛着不说。”
御幸好笑地看着她:“你怎么和仓持说一样的话?”
仓持别过脸,耳尖又红了。
千夏笑了,看着御幸,认真地说:“因为我们在乎你。”
御幸愣住了。
月光下,千夏的眼睛亮亮的,满是真诚。
御幸看着她,又看看仓持,忽然笑了。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带着一点感动的笑。
“知道了。”他说,“我会好好照顾自己。”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你们也是。”
仓持点点头,伸出手,揽住御幸的肩膀。
“笨蛋,还用你说?”
千夏笑着,也伸出手,从另一边轻轻抱住御幸的胳膊。
御幸被两个人夹在中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夜风吹过,星星闪烁。
三个人靠在一起,望着同一片夜空。
四
十月中旬,仓持的生日。
千夏和御幸提前一周就开始偷偷准备。御幸负责订蛋糕,千夏负责买礼物,两个人瞒着仓持,在LINE上密谋了无数个深夜。
“他喜欢什么?”御幸问。
“棒球相关的东西他都喜欢。”千夏说,“不过他已经有很多了。”
“那送什么?”
千夏想了想,忽然有了主意。
“送他一个我们一起做的礼物。”
生日那天,仓持被两个人拉到图书室。
推开门,他看到桌上放着一个蛋糕,蛋糕上歪歪扭扭地写着“生日快乐”四个字,旁边摆着一本手工制作的相册。
“这是……”
“打开看看。”千夏笑着说。
仓持翻开相册,第一页是他们三个的合影——是夏天烟火大会那天,不知道谁偷拍的。三个人站在河岸边,头顶是绽放的烟火,脸上的表情都有些傻。
第二页,是仓持自己的照片。有他在球场上跑垒的,有他在训练时擦汗的,有他趴在图书室桌上睡着的——最后那张显然是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偷拍的。
第三页,是御幸和千夏的合影。两个人站在球场边,御幸正在说什么,千夏在笑。
第四页,第五页,第六页……
每一页都是他们三个的照片,有的是合影,有的是单人,有的是偷拍,有的是故意摆拍。照片旁边贴着便签纸,上面写着拍照的日期和当时发生的事。
最后一页,是空白的。旁边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是千夏的字迹:
「这一页,留给未来的我们。」
仓持看着这本相册,许久没有说话。
御幸和千夏对视一眼,都有些担心。
“喂,不喜欢吗?”御幸问。
仓持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
“笨蛋。”他说,声音有点哑,“谁让你们做这个的?”
千夏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笑了。
“因为想让你知道,”她说,“我们三个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很重要。”
仓持看着她,又看看御幸,忽然伸出手,把两个人一起拉进怀里。
“谢谢。”他在他们耳边说,声音低低的,“谢谢你们。”
御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伸手回抱住他。
千夏也笑了,眼泪却流了下来。
三个人抱在一起,在午后的阳光里,在装满回忆的图书室里。
五
十一月,御幸生日。
这一次,是仓持和千夏准备。
他们没有订蛋糕,也没有做相册,而是把御幸带到了一个地方——青道高中棒球部的训练场。
“来这里干嘛?”御幸好笑地问。
仓持没说话,只是指了指本垒板后方。
御幸走过去,蹲下来,忽然愣住了。
本垒板后面的地上,用粉笔写着几行字——
「给御幸一也:
谢谢你一直以来的配球。
谢谢你没有放弃我们。
谢谢你,让我们成为我们。
——仓持洋一&篠田千夏」
御幸看着那几行字,许久没有说话。
仓持和千夏站在他身后,也没有说话。
风吹过空旷的球场,带来初冬的凉意。
御幸站起来,转过身,看着他们。
他的眼眶红了。
“你们……”
“笨蛋。”仓持笑着说,学着他的语气,“感动就说感动,别忍着。”
御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眶里的泪就落了下来。
“你们两个……”他说,声音有些哽咽,“真是的。”
千夏走上前,轻轻抱住他。
“生日快乐,御幸前辈。”
御幸抱住她,把脸埋在她肩头,没有说话。
仓持也走上前,从背后把两个人都抱住。
“喂,”他在御幸耳边说,“以后每年生日,我们都一起过。”
御幸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风吹过,带走了眼泪,留下了温暖。
六
十二月,初雪。
千夏站在图书室的窗前,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今年的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都早。
身后传来脚步声,紧接着,一件外套披在她肩上。
“窗户边冷,别站太久。”仓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千夏回头,看到他只穿着一件薄毛衣,外套在她身上。
“你呢?”
“我不怕冷。”仓持说,走到她身边,和她一起望向窗外,“那家伙说路上堵车,要晚点到。”
千夏点点头。
自从九月那天之后,他们三个就约定,每个周末都要见面。不管多忙,不管天气如何,都要在一起待一会儿。
有时是图书室,有时是操场边,有时只是随便找个地方坐着聊天。
什么都可以聊,什么都聊不够。
“千夏。”仓持忽然叫她,没有加“前辈”。
千夏转头看他。
仓持看着窗外,雪花落在玻璃上,又慢慢融化。他的侧脸在雪光中显得格外温柔。
“明年春天,我要去大学了。”他说,“御幸要去国家队,你要准备升学考试。我们可能真的会变得很忙。”
千夏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但是,”他转过头,看着她,目光认真,“不管多忙,我都会回来。每个周末,都回来。”
千夏看着他,眼眶微微发热。
“我也是。”她说。
仓持笑了,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窗外,雪越下越大。
门被推开,御幸带着一身寒气走进来。
“抱歉抱歉,路上真的堵死了。”他拍着身上的雪,看到窗边站着的两个人,笑了,“又在偷偷约会?”
仓持白他一眼:“少废话,快过来。”
御幸笑着走过去,站在千夏另一边。
三个人并肩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纷飞的大雪。
“今年的第一场雪。”千夏轻声说。
“嗯。”御幸应了一声。
仓持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千夏的手,又伸出另一只手,搭在御幸肩上。
御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伸手揽住千夏的肩。
三个人靠在一起,看着雪一片片落下,把整个世界染成白色。
“喂。”御幸忽然说。
“嗯?”
“明年这个时候,我们三个,还会一起看雪吗?”
仓持和千夏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会。”他们说。
御幸也笑了。
雪继续下着,一片一片,覆盖了来路,也铺向了远方。
但他们的路,从今以后,是三个人一起走。
尾声
第二年春天。
樱花盛开的季节,仓持去了大学,御幸回了国家队,千夏考上了心仪的高中。
毕业典礼那天,三个人在樱花树下拍了最后一张合影。
“以后就不能每周见面了。”千夏说,语气有些遗憾。
御幸笑了:“那就每个月见一次。”
仓持点点头:“嗯,每个月。”
千夏看着他们,眼眶微微泛红,但嘴角在笑。
“那说好了。”
“说好了。”
三个人伸出手,叠在一起。
樱花飘落,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手背上。
风一吹,又飘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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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夏草萋萋,何人心中雨未停。
后来雨停了,因为有三个人一起撑着伞。
夏草年年长,他们年年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