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到了。

对于青道高中棒球部的三年级生来说，这个八月意味着最后的东西——最后一次合宿，最后一次夏季大会，最后一次穿着这身制服在球场上奔跑。

而对于仓持洋一和御幸一也来说，这个八月还意味着另一件事：最后的夏天结束之前，他们必须得到一个答案。

练习赛结束后的第三天，千夏收到了两条简讯。

第一条来自御幸：「下周集训结束，晚上有烟火大会。要来看吗？PS：不是我约你，是……算了，你来了就知道。」

第二条来自仓持：「下周六，烟火大会。别问我为什么约你，我也不知道。反正……来不来随你。」

千夏看着这两条简讯，沉默了许久。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走到窗前。窗外的蝉鸣震耳欲聋，阳光把一切照得发白。宿舍楼下的空地上，几个一年级生在练习接球，手套击球的闷响一声声传来，像是这个夏天的心跳。

她想起四个月前，第一次见到仓持的那个雨天。想起图书室里无数个安静的黄昏。想起御幸第一次摘下眼镜，露出那双漂亮眼睛的瞬间。想起那张照片，想起那瓶宝矿力，想起他说“我不放弃”时的表情。

烟火大会。

这是他们给她的最后期限吗？还是给自己的？

千夏不知道。但她知道，她必须去了。

下周六，黄昏。

千夏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浴衣站在镜子前，头发难得地挽了起来，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浴衣是母亲去年给她买的，一直没机会穿，今天第一次上身。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手机震动。御幸的简讯：「我到车站了。那家伙还没到，你先过来？」

千夏回复：「好。」

从宿舍到车站，走路需要十五分钟。千夏走得很慢，浴衣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木屐在石板路上敲出清脆的声响。

夏日的黄昏很长，天边还残留着一抹橘红。街道上渐渐热闹起来，穿着浴衣的年轻女孩、牵着孩子的父母、并肩而行的情侣，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涌去——烟火大会的会场。

千夏在车站前停下脚步。

御幸站在那里。

他穿着深蓝色的浴衣，难得没有戴眼镜，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许多。他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神情专注得像个孩子。

“御幸前辈。”

御幸抬头，看到她的瞬间，眼睛亮了一下。

“来了啊。”他说，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然后移开，“挺适合你的。”

千夏微微低头：“谢谢。”

沉默了两秒，御幸又说：“那家伙还没到。估计又在跑步。”

“跑步？”

“嗯。紧张的时候他就会跑步。”御幸说着，嘴角勾起一个有些复杂的笑，“今天他大概要跑一百圈吧。”

千夏忍不住笑了。

御幸看着她笑，目光柔软了一瞬，然后移向远方。夕阳的余晖在他脸上镀了一层金边，看不清表情。

“篠田，”他忽然说，“不管今天结果如何，我都不后悔。”

千夏抬眼看他。

“我说过不放弃，就是真的不放弃。”御幸转过头，对上她的眼睛，笑得一如既往地吊儿郎当，但眼底有着从未有过的认真，“但我也说过，不管你怎么选，我都认。”

千夏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抱歉，来晚了。”

仓持的声音。

千夏回头，看到仓持站在几步之外。他也穿着浴衣，深灰色的，头发比平时整齐了些，但依然有几缕不安分地翘着。他显然刚跑完步，额头上还有薄薄的汗，呼吸也不太稳。

“跑了几圈？”御幸问。

“没跑。”仓持瞪他一眼，然后目光落在千夏身上，顿了一下，“……走吧。”

三个人并肩走入人群。

烟火大会的会场在河岸边。太阳完全落下后，天边最后一抹橘红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蓝色的夜幕。

河岸上挤满了人。摊贩的叫卖声、孩子的欢笑声、烟火燃放前的广播声混在一起，热闹得让人有些恍惚。

千夏走在中间，左边是仓持，右边是御幸。三个人保持着微妙的距离，不远不近，恰好能让彼此看清表情，又恰好能避免不小心碰到。

“要吃苹果糖吗？”路过一个摊位时，御幸忽然问。

千夏愣了一下，点点头。

御幸走过去排队。千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身边只剩下仓持。

沉默了几秒，仓持开口了。

“喂。”

千夏转头看他。

仓持看着远处的河面，没有回头。他的侧脸被摊位的灯光照得忽明忽暗，神情看不真切。

“我那天说的话，都算数。”他说，“不管你怎么选，我都认。但是——”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她，目光灼灼。

“在你想清楚之前，我不会跑。”

千夏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不是那种会等的人。”仓持说，“从小到大，想要的东西我就去抢，想做的事情我就去做。但是对你——”

他移开目光，声音低了下去。

“我可以等。”

千夏看着他，看着那双总是锐利的眼睛此刻变得柔和，看着那个总是像风一样奔跑的少年第一次说“我可以等”，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仓持前辈……”

“苹果糖来了！”御幸的声音插进来，打断了千夏的话。他拿着三支苹果糖走过来，一人递了一支，“尝尝，那个大叔说今天用的是最好的苹果。”

仓持接过苹果糖，咬了一口，皱起眉：“酸。”

“是吗？”御幸咬了一口自己的，“我觉得挺甜的。”

千夏低头看着手里的苹果糖，红彤彤的，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她咬了一小口，甜中带着一丝酸，确实很好吃。

“走吧，烟火快开始了。”御幸说。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在河岸边找了一处稍微空旷的地方停下来。周围的人越来越多，孩子们兴奋地跑来跑去，情侣们依偎在一起等待烟火。

第一发烟火升空。

砰——

金色的光芒在夜空中炸开，洒下无数细碎的光点。人群爆发出欢呼声，千夏抬起头，看着那转瞬即逝的美丽，一时间忘记了呼吸。

第二发，第三发，第四发……

烟火接连不断地升空，把整个夜空染成五彩斑斓的颜色。红的、蓝的、金的、紫的，一朵朵绽开，又一朵朵消逝。

千夏看着烟火，忽然感觉到什么，转过头。

仓持正看着她。

不是那种偶然的目光相接，而是一直在看。他的眼睛被烟火照亮，明灭不定，但其中的专注和认真，却比任何烟火都清晰。

千夏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移开目光，下意识地看向另一边。

御幸也正看着她。

他没有仓持那么直接，目光相接的瞬间就移开了，装作在看烟火。但千夏看到了，看到了他眼中来不及藏起的东西。

砰砰砰——

巨大的烟花在头顶炸开，照亮了三个人的脸。

千夏站在他们中间，忽然明白了。

这个夏天，这场烟火，这个瞬间，是他们给她的最后期限，也是给自己的。

她必须做出选择了。

烟火结束后，人群渐渐散去。

三个人沿着河岸往回走，一路无言。木屐敲击地面的声音、远处隐约的蝉鸣、偶尔传来的孩子笑声，在这个沉默的夜晚里显得格外清晰。

走到车站前，三个人停下来。

车站的灯光昏黄，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还有零星的烟火在夜空炸开，声音已经变得遥远而模糊。

千夏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影子，忽然开口了。

“仓持前辈，御幸前辈。”

两个人同时看向她。

千夏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他们。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但目光异常清澈。

“我有话要说。”

御幸和仓持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你们今天约我来，是想让我做选择，对吗？”

沉默。两个人都没有否认。

千夏看着他们，一字一句地说：“我想好了。”

风停了。蝉鸣仿佛也静了。整个世界只剩下她一个人的声音。

“我喜欢仓持前辈。从四月到现在，没有变过。”

仓持的眼睛亮了一瞬，又黯淡下去。他等着她的“但是”。

“但是，”千夏说，“我也喜欢御幸前辈。”

御幸闭上眼睛，又睁开，嘴角扯出一个苦笑。

“不是那种对前辈的喜欢。是那种……想和他在一起，想看着他，想听他说废话的喜欢。”千夏重复着仓持曾经问过她的话，声音微微颤抖，“我想了很长时间，想不明白这是不是喜欢。后来我想通了——”

她抬起头，看着御幸。

“如果想到你可能会从我的生命里消失，我会难过。如果想到你以后会对别的女生笑，我会嫉妒。如果想到我再也不能和你讨论棒球，再也不能看你摘掉眼镜的样子，再也不能听你说那些自以为很好笑的笑话——”

她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那我就是喜欢你。”

御幸的喉咙发紧，什么都说不出来。

千夏转向仓持，泪流满面。

“可是仓持前辈，我也喜欢你。喜欢你跑起来的样子，喜欢你在我身边睡着的样子，喜欢你明明很在意却假装不在意的样子，喜欢你今天说‘我可以等’的样子——”

她说不下去了，低下头，肩膀轻轻颤抖。

沉默。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后，仓持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自嘲，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的笑容。

“喂，御幸。”他说。

御幸看向他。

“你听到了吧？”仓持说，“她说喜欢你。”

御幸没有说话。

“所以呢？”仓持问，“你要怎么办？”

御幸看着他，目光复杂得无法用语言形容。然后，他转向千夏，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

“篠田。”

千夏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御幸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宝物。

“谢谢你。”他说，声音比任何时候都温柔，“谢谢你说喜欢我。”

千夏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但是，”御幸收回手，站起身，看着她，笑容里有着从未有过的释然，“你的第一句话，说的是他。”

千夏愣住了。

“你喜欢他，从四月到现在，没有变过。”御幸重复着她的话，“你喜欢我，是后来才发生的。”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不是输给他。我是输给了时间。”

千夏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御幸笑了笑，退后一步，看向仓持。

“喂，仓持。”

仓持看着他。

“对她好一点。”御幸说，“要是你敢欺负她——”

“不会的。”仓持打断他，目光落在千夏身上，柔软得不像话，“我不会的。”

御幸点点头，转身，朝车站走去。

“御幸前辈！”千夏喊他。

御幸没有回头，只是举起手，朝身后挥了挥。

“烟火很漂亮。谢谢你们陪我。”

他的背影消失在车站的灯光里。

回宿舍的路上，千夏一直没有说话。

仓持走在她身边，也沉默着。偶尔有晚归的人群从他们身边经过，说说笑笑，与他们之间的安静形成鲜明对比。

走到女生宿舍门口，千夏停下来。

“仓持前辈。”

仓持也停下来，看着她。

千夏抬起头，眼眶还红着，但眼泪已经止住了。她看着他，目光清澈而复杂。

“我今天说的话，都算数。”她说，“我喜欢你，从四月到现在。”

仓持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可是，”千夏的声音微微颤抖，“御幸前辈他——”

“我知道。”仓持打断她。

千夏愣住了。

仓持看着她，目光里有着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胜利的得意，不是抢到心爱之物的满足，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情绪。

“篠田，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要约你来吗？”

千夏摇摇头。

仓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了。

“我喜欢你。想和你在一起。想每天都能看到你。想听你说我跑起来像风。想在你身边睡着，醒来第一眼就看到你。”他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低沉而认真，“这些都没有变过。但是——”

他顿了顿，目光里闪过一丝挣扎。

“如果和你在一起，意味着御幸要从我们生命里消失——”

他没有说完，但千夏已经明白了。

“我不想那样。”仓持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那家伙是我最好的搭档，最好的朋友。如果喜欢你会失去他，那我——”

他说不下去了。

千夏看着他，看着他紧皱的眉头，看着他微微颤抖的双手，忽然明白了他这四天在想什么。

他跑了一百圈，不是在想怎么赢。他是在想，赢了之后，会失去什么。

“仓持前辈。”千夏轻声说。

仓持抬眼看他。

千夏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了。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目光温柔而坚定。

“我不会让他消失的。”

仓持愣住了。

“我喜欢你，但我也不会放弃他。”千夏说，“不是作为恋人，而是作为……重要的朋友。你愿意吗？”

仓持看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笑了。

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如释重负的、真正的笑容。

“笨蛋。”他说，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这种事，不用问我。”

千夏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是笑着流的。

“回去吧。”仓持收回手，“明天还要训练。”

千夏点点头，转身走进宿舍大门。

走了两步，她忽然回头。

“仓持前辈。”

仓持已经转身准备离开，听到她的声音，又回过头来。

千夏站在门口，逆着宿舍楼的灯光，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但她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

“今天烟火大会，我很开心。”

仓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也是。”

他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千夏站在那里，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许久没有动。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隐约的蝉鸣。她抬起头，望着夜空。烟火已经结束了，只有零星的星星还在闪烁。

她想起御幸的背影，想起他说的“输给了时间”，想起他挥手说再见的样子。

眼泪又涌了上来，但这次，她没有让它流下来。

“御幸前辈，”她在心里说，“谢谢你。”

远处，不知道是谁家放的烟火，又有一朵在夜空中绽开。

砰——

金色的光芒照亮了半边天，然后慢慢消逝。

夏天，还没有结束。

第三章 花火

第三章花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