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的第四天,篠田千夏收到了一条简讯。
发件人是仓持洋一。内容只有一行字:「今天五点,老地方。」
千夏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窗外的蝉鸣震耳欲聋,她却觉得四周安静极了。她当然知道“老地方”是哪里。图书室。那个他们相遇的地方,那个他失约的地方。
她回复了一个字:「好。」
放下手机,她走到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黑发披散在肩头,脸色比平时苍白了些。这四天她睡得并不好,总是在凌晨惊醒,然后睁着眼睛等到天亮。
她想起三天前御幸发来的那条简讯:「集训中。这边伙食差劲透了,想念青心的咖喱。PS:那家伙联系你了吗?」
她没有回复那条PS。
四点五十分,千夏推开图书室的门。
假期里的教学楼安静得像一座空城,走廊上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图书室里弥漫着熟悉的旧书气味,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空气中画出无数飞舞的尘埃。
仓持还没到。
千夏走到靠窗的老位置,坐下来,把带来的东西放在桌上——两瓶冰镇的宝矿力,一瓶是他的,一瓶是她的。水珠沿着瓶壁滑落,在桌面洇出一小片水痕。
她望着窗外,心跳得有些快。
四天了。她想了四天,却依然没有想明白自己想要什么。喜欢仓持,是从第一眼就注定的。那种喜欢像呼吸一样自然,像心跳一样本能。可是御幸……御幸的出现,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她从未预料到的涟漪。
“等很久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千夏回过头,看到仓持站在门口。
他穿着黑色的T恤和运动短裤,头发比比赛时更乱了一些,像是刚跑完步。逆光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有那双眼睛,锐利依旧,却又有什么不一样了。
“没有。”千夏说,“我也刚到。”
仓持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他看到桌上的两瓶宝矿力,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拿起一瓶,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千夏等着他开口。她从来不是善于打破沉默的人,更何况此刻,她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
仓持放下瓶子,看着她,忽然说:“你这几天,睡得好吗?”
千夏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微微怔住,然后诚实地说:“不太好。”
“我也是。”仓持说,声音低沉,“跑了一百圈也睡不着。”
“那为什么还要跑?”
“因为停下来会更烦。”仓持说着,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确认什么,“那天的事,对不起。”
千夏摇摇头:“你没有义务一定要来。”
“有。”仓持打断她,语气忽然变得认真,“我有话要跟你说,就应该来说。拖了四天,是我不对。”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字一句地说:“篠田,我喜欢你。”
千夏的心跳漏了一拍。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也说不清楚。”仓持继续说,目光没有回避,直直地看着她,“可能是你第一次说我跑垒的样子像风,可能是你每次都在那个角落安静地看着我,也可能更早。总之,我喜欢你。”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沉:“但御幸也喜欢你。他比我更早告诉我,他喜欢你。”
千夏的呼吸一滞。
“那天在天台上,他跟我说了。”仓持说这话时,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表情,“他说,我们公平竞争。他说,让你选。”
他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着前所未有的认真和坦诚:“所以今天我来,不是为了逼你做选择。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喜欢你。不管你怎么选,我都认。”
话音落下,图书室里只剩下窗外的蝉鸣。
千夏低下头,看着桌上那瓶还没打开的宝矿力。她的手指轻轻抚过冰凉的瓶身,许久没有说话。
“仓持前辈。”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到你,是在入学式那天。”
仓持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你从我身边跑过去,快得像一阵风。那个时候我就想,这个人,跑起来的样子真好看。”千夏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后来在图书室遇到你,我觉得是命运。”
仓持的喉结动了动。
“我喜欢你。从四月到现在,没有变过。”千夏说,声音依旧平静,但眼眶已经微微泛红,“可是御幸前辈……他也很好。”
她说出这句话,心像被什么攥紧了。
“他会在疲惫的时候来找我说话,会认真地听我分析数据,会在赢了比赛之后第一个跑来看我有没有在看台。他明明可以什么都不说,可是他告诉我了。他说在我面前,他不用假装。”
千夏的眼眶终于承受不住,一滴泪滑落下来。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仓持前辈。”
仓持看着她的眼泪,胸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撞击了一下。他想伸手替她擦掉眼泪,手抬到一半,又僵在半空。
他忽然意识到,她不是不喜欢他。正相反,她喜欢他。可正是因为这份喜欢太纯粹,所以她才会犹豫,才会痛苦。
因为她不想伤害任何人。
仓持收回手,沉默片刻,然后问:“你喜欢御幸吗?”
千夏愣住了。
“我问你,你喜欢御幸吗?”仓持重复了一遍,目光灼灼,“不是那种对前辈的喜欢,是那种——想和他在一起,想看着他,想听他说废话的喜欢?”
千夏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回答不出来。
她喜欢和御幸聊天,喜欢看他摘下眼镜后那双漂亮的眼睛,喜欢他在她面前卸下防备的样子。可是这是喜欢吗?是和喜欢仓持一样的喜欢吗?
她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仓持看着她的表情,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丝苦涩,也有一丝了然。
“篠田,你知道吗,御幸那家伙,比你想象的还要喜欢你。”
千夏抬眼看他。
“他从来不会在别人面前露出真面目。从小到大,能让他摘下面具的人,屈指可数。你是其中一个。”仓持说,“他跟我说要公平竞争的时候,我知道他有多认真。因为他从来不会争任何东西,他只会在旁边看着,然后默默退出。可是这一次,他没有。”
千夏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
“所以……”仓持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逆光中看不清表情,“你不用急着做决定。夏天还没结束,我们还有时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张照片——青道打进甲子园后,全队拍的那张纪念照。照片里,他和御幸勾肩搭背地站着,笑得一脸灿烂。而她,就站在他们身后不远处,正在看着他们。
“这是御幸给我的。他说,如果我先来找你,就把这个给你看。”仓持说,“他说,不管你怎么选,他都认。”
千夏看着那张照片,眼泪又涌了出来。
仓持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对了,御幸那家伙说,集训还有十天。他说如果你愿意,可以去看他的练习赛。票在他宿舍的桌子上,密码是我生日。”
说完,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千夏望着空荡荡的门口,望着桌上那两张照片和两瓶宝矿力,终于趴在桌上,无声地哭了起来。
御幸一也的生日是11月4日。仓持的生日是10月15日。
千夏站在青心寮门口,望着门禁密码锁,沉默了很久。
她不知道该用哪个。
最后,她输入了10月15日。
门开了。
千夏走进去,沿着走廊找到贴着“御幸一也”名牌的房间。门没有锁,她轻轻推开,看到了一个不到十平米的狭小空间。
这是她第一次进男生宿舍。房间里出乎意料地整洁——书桌上整齐地码着棒球杂志和笔记本,墙上贴着战术板和训练计划,床铺叠得一丝不苟,枕头边放着一个棒球。
千夏走到书桌前,看到了那张票。
练习赛的门票,时间是三天后,地点是明治神宫野球场。票的背面用黑色签字笔写了一行小字——
「来不来都行。反正我打得怎么样,你大概也看不懂。」
千夏看着那行字,忍不住笑了。
她当然看得懂。
她把票收进口袋,正准备离开,余光瞥见枕头边那个棒球。她拿起来看了看,发现上面有字。
「全国制覇」
是御幸的笔迹。但在这四个字下面,还有另一行字,字迹更潦草,像是另一个人写的——
「少臭屁了,先拿下地区预赛再说。——Y.C.」
是仓持的字。
千夏握着那个棒球,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两个人,在球场上是默契的投捕搭档,在宿舍里是互相拆台的损友,在感情里……是互相坦白的竞争者。
可是不管怎样,他们都把彼此看得比自己更重要。
她把棒球放回原处,转身离开。
三天后,明治神宫野球场。
御幸一也坐在休息区,系着鞋带。集训队的队友们正在做赛前热身,嘈杂的人声中,他始终低着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御幸,在等谁啊?”队友凑过来,贱兮兮地问。
“没有。”御幸头也不抬。
“少来,你从早上就开始看手机,刚刚还往看台上瞄了八百遍。”
御幸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走向牛棚开始热身。但他的目光,还是不受控制地扫过看台。
一层,二层,三层……
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垂下眼,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笑。果然还是没来啊。也对,她喜欢的是仓持,怎么会来看他的比赛。
他深吸一口气,把杂念压下去,开始专注地投球。
比赛开始了。
御幸作为先发捕手上场,配球依旧犀利,引導依旧精准。他喊暗号的声音清晰有力,挡球的身姿毫无破绽,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在第三局下半,轮到他的打席时,意外发生了。
对手投手投出一颗内角高球,御幸挥棒落空,整个人失去重心,摔倒在地。他撑着地面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示意教练没事,然后重新站进打击区。
就在那一刻,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掠过看台。
三层看台,最角落的位置,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身影,静静地坐在那里。
御幸愣住了。
那个人影太远,看不清脸。但他就是知道,那是她。
“ Strike!Batter out!”
裁判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御幸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被三振了。他苦笑了一下,转身走回休息区。
队友们一脸震惊:“御幸居然被三振了?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吗?”
御幸没有理会他们的调侃,只是在经过休息区入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角落。
那个身影还在。
他笑了。
比赛结束后,御幸冲完澡换好衣服,几乎是跑着冲出球场。他在看台出口等了一会儿,人群陆续散去,却没有看到那个身影。
他低下头,有些失落。
“御幸前辈。”
声音从身后传来。御幸猛地回头,看到千夏就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瓶宝矿力。
和那天仓持去找她时,一模一样的宝矿力。
御幸看着那瓶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有很多话想说,想问她为什么来,想问她见到他摔跤时有没有担心,想问她……想问她到底选了谁。
可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接过那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
“打得不错。”千夏说,“除了那次被三振。”
御幸被呛了一下,咳了几声,哭笑不得地说:“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数据不会说谎。”千夏认真地说,“你今天打席三成四的失误率,比平时高。”
“那是因为你在看。”御幸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愣住了。
御幸别过脸,耳尖微微泛红。千夏看着他,忽然笑了。
“御幸前辈,你脸红了。”
“没有。”
“有。”
御幸转过头,对上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清澈得像一面镜子,映出他的样子。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她面前,真的藏不住任何东西。
“篠田。”他叫她,声音比平时低,“你……为什么来?”
千夏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眼神复杂。
“我收到了仓持前辈给的照片。”她说,“他说,是你让他给我的。”
御幸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他说,不管我怎么选,你都认。”千夏继续说,“是真的吗?”
御幸沉默了。他当然不想认。他喜欢她,喜欢到愿意打破自己二十年来筑起的城墙。可是如果她选了仓持,他也只能认。
因为那是仓持。是他最好的搭档,最好的朋友。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很轻。
千夏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在闪动。她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了。
“御幸前辈,你知道吗,我今天来之前,去了一趟青心寮。”
御幸的呼吸一滞。
“我看了你的房间。看到了你枕头边的棒球。看到了上面仓持前辈写的字。”千夏说,“也看到了你的票。”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票,票的背面,那行字依然清晰。
「来不来都行。反正我打得怎么样,你大概也看不懂。」
“我确实看懂了。”千夏说,“你每一球都打得很好。”
御幸的喉咙发紧。
“可是你被三振那次,是因为看到我了吧?”
御幸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千夏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
“御幸前辈,我还没想好。”
御幸的心沉了一下,却又不那么意外。他点点头:“我知道。”
“但是,”千夏继续说,声音微微颤抖,“我想告诉你,你对我来说,不是‘顺便’的喜欢。你和仓持前辈一样重要。不一样的重要。”
御幸愣住了。
千夏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决心:“所以,请再给我一点时间。在我想清楚之前……不要放弃,好吗?”
御幸看着她,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倔强的表情,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填满了。不是答案,不是承诺,而是一种更柔软的东西。
他笑了。是那种发自内心的、没有任何伪装的、温暖的笑。
“好。”他说,“我不放弃。”
千夏也笑了,眼泪同时落下来。
暮色四合,球场的灯光次第亮起。蝉鸣依旧聒噪,在这个永远都不会安静的夏天里,两个少年和一个少女的故事,还在继续。
而在另一个城市的角落里,仓持洋一放下手机,看着屏幕上那条没有回复的简讯,嘴角扯出一个复杂的笑。
「等我回来。有话跟你说。」
他知道她没有回,不是不想回,而是不知道该怎么回。
他站起身,走向操场,开始新一天的冲刺。
“喂,仓持,天都黑了还跑啊?”路过的队友问。
“嗯。”他应了一声,脚步不停。
跑到第一百圈的时候,他停下来,抬头望向夜空。今晚没有星星,但远处城市的灯火,把天空映成温暖的橘红色。
他忽然想起她说过的话。
“像一阵风。”
风是没有方向的。
可是风,也会累,也会想停下来。
他想,等他想清楚的那一天,或许就是风停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