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松树下小溪头，斑鹿胎中白布裘。

药圃茶园为产业，野麋林鹤是交游。

云生柴户衣裳润，岚隐山厨火烛幽。

最爱一泉新引得，清冷屈曲绕阶流。”

爷孙俩盘膝，端坐炕头，屋里云雾缭绕，飘飘然，映得两人隐有神仙之姿。爷爷起手，提拉一个小布袋，细眼眯缝，右手就探了下去。太阳穴鼓动，眼里冒着精光；鼻息带动丛林样的胡须，根根挺拔，随着手上动作微颤着。

只看老头神色一凝，手一翻，一捻，一大把细细碎洒入紫砂壶底，铺起厚厚一层。随机边上小童拎起塑料水瓶，沸着水汽，从壶口冒出。霎时倾泻而出，汹涌磅礴好像万马奔腾！巨浪千尺，激起普洱碎叶片片，一卷又一卷——卷的那普洱叶绽，卷的那普洱茶香。

爷孙俩开始对话了:“你知不知道为什么你白爷爷赠茶与我，而不与他人？”

“因为关系亲？”

“错。”

“因为住的近？”

“错。”

“因为您懂茶？”

“然也，不尽其然也。”

“爷爷你又吹牛逼……”

爷爷摸了摸胡茬子，拱拱手，拎起茶壶晃晃，将茶水泼向门外。小孙子问:“爷爷，浪费水是可耻的！”老头笑了:“这是醒茶，醒的不单单是茶，是人，是心，是万物清净。”

小孙子似懂非懂，老头又沏了四两茶叶，两人对坐。老头紧盖茶壶，闭眼细细去听:

滋滋水声，沸腾的水汽从壶嘴里一缕一缕爬出来；茶雾弥漫在空气里，被水浸润着的茶叶舒展开来，发出沙沙的响。

他又上手贴着壶壁————摩挲着，近百度的沸水把他手上的茧烫的通红，并不刺痛。紫砂壶很好地将水的适度和温度保留下来，并沿着，顺着老头的每根毛细血管爬上去。蔓延，蠕动。滚烫的茶渐渐融进老头的心脏里……像他这种人，每滴血都是茶，每滴茶都是血。

“品。”

老爷子发话了。细细一斟，清而黄的茶汤从壶嘴里淌出来，流成一条小水柱，爷爷眯着的眼里闪烁精光————不多不少，正好一两。

与泡时的粗犷不同，斟时要慢斟，品时要细品。最好用公道杯，杯中有公道，公道也在人心。

茶叶在杯中打着旋，如秋风扫落叶；孙子双手捧起茶杯，面色庄重，一饮而尽。苦涩再看口腔里炸开，醇厚的普洱有着令人心痛的苦涩啊！

可爷爷轻轻一笑，孙子的龇牙咧嘴和这份从容构成了强烈反差。他只是慢慢地，用嘴唇沾了沾茶杯，将唇上的水珠缓缓抿下——清香窜进他的喉咙——于是又掂起茶杯，浅呷一口。浓郁的茶香涌进他的大脑，普洱所特有的苦充斥他的颅腔。过量的咖啡碱刺激着他的神经，就同一名瘾君子一样享受并沉沦在这一口令人兴奋的苦涩浓郁的头汤中。稳稳当当地接住了普洱的冲击，在苦的海洋般的绝境中，品出丝丝回甘。不让自己淹没在里头，大量分泌的多巴胺让每个喝茶的人上了瘾……

于是，放下茶杯，老头摸了摸楠木茶几，叹了口气:“品茶，不仅仅是品茶，更是品生活。注意每一处细节，世界都会变样。你太急躁，品茶事小，品生活事大啊！”

小孙子低下头。

“日子，要过陶潜的日子；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茶，要品白居易的茶；游罢睡一觉，觉来茶一瓯。可命，是咱自己的，你要观察，看个通透。”

小童颔了颔首，捧着茶壶，又斟了一杯。这次的茶叶静静躺着，淌着。阳光洒下，温柔地给茶杯描了圈金边。白色的晕从茶汤面上漾开，小孙子学着爷爷的样子呷了一口。厚重的苦淌在舌尖上，又浸到舌根，直至充斥鼻腔。

它不像铁观音的回甘绵长，也不似黄山毛峰的清新自然，它是厚重的、敦实的。它就像老头子手上的老茧一样浓郁和厚，更如同云南的雨一样笼罩在山川林地的身上，每一滴都蕴含着生命的重量。

缓缓放下茶杯，第一次感受到对于生命的敬畏，它代表着生活的苦痛，一种近乎病态的美丽，令人着迷。

老头顿了顿，放下紫砂壶，说:“讲的在理，有了感悟，可称不上透彻，再品！”说着，把汤底出六留四，又加满沸水。熟普稳定的口感和韵味被再次冲击的水不停地冲撞着，撞出了属于它的醇香。

小童捧着新茶，闭上眼睛，轻啜一口茶水。扑面袭来的沸腾的苦，依旧满溢在口中，充满身体，依旧是那种窒息感。可舌尖染上了滚烫的气息，一丝丝仿佛飘渺虚幻的的回甘缠绕在舌尖上。贪婪地，贪婪地寻找那一抹似幻非幻。承受了生活的厚重，经历了挫折滚烫的磨炼，终于发现了那一丝自得其乐————他想起白居易的茶，那是爷爷绘出的梦……

“移船相近邀相见，添酒回灯重开宴。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

他仿佛看着千年前的身影，茶香袅，白衣飘，江州司马青衫湿透；独坐画舫中饮茶的倍感孤寂；仕途缥缈不可寻却活得自在清高。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细细体味，挽留住生活最后的美好！

策马扬鞭不曾回首，眼中尽是那大江东流！狂舞，狂舞，谁家哀愁？驻足吟留。夏去冬来又值深秋！一路疾走，莫问何处是我游！

老先生赞道:“善，幸甚至哉，歌以咏志！”

“古琴周匝向交亲，新茗分张及病身。

红纸一封书后信，绿芽十片火前春。

汤舔勺水煎鱼眼，末下刀圭搅曲尘。

不寄他人先寄我，应缘我是别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