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默默扔掉了手里的烟，没有吱声。在这样一个月明星稀的晚上，乡下的人家，理应是很早就睡去了。
但是我们却毫无睡意。
你看那满田的油菜花，婀娜多姿，摇曳在月色下的金色，是油画，是美丽的洛可可！精致的风情万种随微风起而轻轻摆动。月亮被遮住了。
我们和田野之间，隔着一条泥土路。月光撒成了朦胧的纱布，隔着纱布，可以看见父亲的胡茬子。他以前爱用这胡茬摩挲我脸颊，因为是短短的一层，所以并不刺痛，甚至麻麻痒痒的，令人安心愉悦。如今这胡茬子似乎长了许多，也许是月的作用吧，父亲也由最初的干干净净，慢慢变得不爱打理了。
我开始回忆起从前
约摸是七八年前吧，那时在乡下老家住着，南方的气候温暖怡人，所以夜半也爱出来玩耍。那次父亲要去买烟，走夜路时一个人，我放心不下，哭着闹着也要跟他一起去。他也没说话，只一笑，蹲在地上，两手往后一捞，我便跳了上去。
我们穿行在田野，走在土路中间。我两手搂着父亲的脖子，这挠挠那摸摸，摸上了父亲的胡茬子，那是平平整整的一片土地。像是油菜花刚刚播下了种子，潜伏在泥土里。只一层浅浅的野草抚着我的指腹，两手指并拢，使一个“控鹤擒龙式”————那短而稀的胡子同泥鳅一般滑溜————根本夹不住。我有些恼，便兀自生着没来由的闷气，看着田野上被秋风拂过的野花野草，稀稀拉拉的黄色小草，夹杂着一朵白一朵黄。突然憋不住笑了，那多像父亲稀稀拉拉的胡茬子啊！月光是有灵的啊，它给了我眼前一点儿光，给了路一点儿光，给了野花野草一点儿光，也给了父亲的胡茬子一点儿光亮。扒在温暖的背上，眼前是乌黑的后脑勺，月光一照甚至泛着光，往下看是更乌黑的胡子，只不过稀稀拉拉，还夹杂着几颗痘痘。
可天公不作美，在回去的路上突然下起雨来。脚下的泥土路被打湿，一点点地柔软起来，一步，两步，————我根本走不动路！
“上来吧，赶紧的！”
他又蹲下了身子，明明自己也是步履难行，可硬是把我托的牢牢的，没有丝毫移动。他一开始是跑的，外面的世界是电闪雷鸣，瓢泼大雨，我紧紧扒在父亲的肩头，把头埋进他的背上，那是黑色雨夜里的温暖。外面很颠簸，可我没有丝毫的感觉，我只能伏在他背上，听着越来越急促的心跳和微喘的气息。
不知多久后，我们回到了那间泛着弱光的小屋，黄色的灯泡里看到，我的眼睛红了，父亲浑身湿透，包括后背的那一片。那不是雨水的战果，是一位父亲肩上的山压出的汗水打湿的。
我突然感觉眼睛很模糊，以为是下雨了，可是并没有。春风还是吹着那一片金黄的油菜花，我很好奇:“他们在舞着什么呢？”
突然父亲的呼噜声响起来了，那个铁打一样扎实的男人坐在长登上斜倚着墙睡着了。那微微泛银的须发鬓角，啊！一定，一定是月亮在捣鬼，它偷走了父亲的岁月。我也忽地明白了，是时光在和他们飞舞。
时光从我眼睛里淌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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