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个子的松江人躬着身子站在朝堂之上,看似不起眼,却着实让严嵩感觉到了威胁。
嘉靖皇帝发话道:“如今到底该怎么办?”
“臣有一计。”徐阶进言道,“只要拖延时间,等待援军到来,既可以不谈合约、保我国威,又可以守住皇城。臣方才浏览了蒙古递来的文书,发现只有汉文,没有蒙古文,正好以此为借口要求他们修改文书,拖延时间!”
这人刚刚还在谨慎地推卸责任,怎么现在又主动开口了?严嵩皱着眉想道,还是有什么新的花招?
夏言倒是很理解徐阶的举动。徐阶明知自己发言必定会被严嵩嫉恨,但为了家国百姓,他顾不上许多了,解决围困才是当务之急。
“好,就照你说的办!”嘉靖皇帝对他的回答很是满意,高兴得连连微笑。严嵩在一旁看得清楚,不由对徐阶升起更大的忌恨。
下朝后。
徐阶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去严嵩府拜访。
夏言一脸不高兴地在他旁边飘着:“你想要讨好严嵩?没用的,你已经被他记住了,此人爱记仇,又没有仁慈之心,打击你肯定不会手软的。”
“与他相比,还是我更爱记仇一些。”徐阶小声回道,“师相见了严府就犯恶心,还是先回去吧,我一个人被严嵩羞辱就行了。”
“你这是何必······”夏言看不惯他这么委屈,但徐阶倔劲上来也不听劝,他只有沉默地飘在他身后。他身材高大,从背后可以看到徐阶的鬓角和白净的耳根,想像出此刻徐阶脸上伪装的谄媚表情,心情不由更加复杂。
······
数日后。
援军来临的同时,蒙古军也准备撤退了。探查到敌人的动向后,嘉靖皇帝召来兵部尚书丁汝夔,命令他乘胜追击鞑靼军队。
然而自从夏言死后,严嵩独揽大权,所有大事都要和他商议方可进行。因此丁汝夔在出兵之前去征求他的意见,得到了这样的答案:“蒙古人烧杀抢掠又不会危及你我的官职,犯得着出兵吗?何况出了兵就一定能得胜吗?不能得胜,怎么邀功请赏?还是算了吧。”
在严嵩“皇上那边责难下来我帮你压着”的承诺下,丁汝夔犹豫了半晌,最终还是没有出兵。
于是蒙古人离开得很安详。他们在大明的土地上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一路打到了北京城下,如入无人之境,打完就跑,没有折损一兵一卒。
嘉靖皇帝不是傻子,他发现丁汝夔没有出兵,立刻出离愤怒了,召来人诘问道:“为什么不追击敌军?!”
丁汝夔求助地望向一旁的严嵩,然而早先时候信誓旦旦的严嵩,此时却悄悄地移开了目光。
1550年,丁汝夔被斩首。
徐阶洞悉了一切,但他也无能为力——丁汝夔非要听严嵩的话,他有什么办法。
不过,好在此事并非全是坏处,庚戌之变中严嵩的表现,不仅让嘉靖皇帝失望,而且让一个年轻人也对他失去了信心。
这个年轻人名叫张居正,他目睹了严嵩的无耻下作,对此人深为鄙夷。同时他也看出,朝中可以和严嵩抗衡的人不多,徐阶是其中最能成大事的一个。
所以他果决地投入了徐阶门下,慷慨激昂地挥拳头,表示这辈子和严嵩不共戴天。但张居正等啊等,等到的不是决一死战的弹劾指示,而是徐阶时时刻刻对严嵩卑躬屈膝的卑微态度。
“老师这是何意?”在徐阶又一次给严嵩送礼、导致朝臣对他戳戳点点的时候,张居正终于忍不住了,“匹夫微茫如草芥,尚不会对奸臣如此顺从!”
言下之意,是在骂徐阶不配做人。
徐阶还没跳脚,夏言却忍不住大怒:“这小子怎么说话的,你好歹是他老师!怎么能对师尊口出恶言!”
“师相莫要生气,张居正是个好苗子,如今只是太蠢罢了,还不明白隐忍为何物。”徐阶平静地给自己添茶,“假以时日,他会明白的。”
张居正等不到徐阶的回应,于是愤然挥袖而去,没等几天就传来他辞官回乡的消息。
自己的学生辞官归隐,夏言本以为徐阶会大为叹惋,没想到他丝毫也不气馁:“他年少气盛,看不惯我对严嵩刻意逢迎,也很正常——我二十多岁的时候,也是这样过来的。如今朝堂混乱,他去官场之外躲一躲,也好。”
夏言忽然记起,二十一岁的徐阶科考登榜,正是那一年的探花郎——想必他当年春风得意马蹄疾、京都牡丹迷花眼睛的时候,定然想不到日后会憋屈至此。
要是自己没死就好了。要是自己还没死,严嵩不会把矛头指向徐阶,徐阶也不会因为藏锋而受天下人误解。想到这里,夏言的表情不由黯淡了几分。
“师相在为何事忧心?”
夏言猛然回神,下意识搪塞道:“没什么。我只是在想,万一你那学生从此一蹶不振可就麻烦了。”
徐阶把张居正当接班人培养,他看得出来。要是张居正真的归隐田园、游山玩水,徐阶在他身上倾注的心血也就回不来了。
“不会的,张居正是个聪明人。”徐阶弯起眼睛笑了,似乎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给他一段时间,他会回来的。”
不知为何,夏言有点微末的不爽:“你就这么相信他?”
徐阶点点头,随即开始了对张居正的夸奖和追捧,溢美之词滔滔不绝,比他给嘉靖皇帝写的青词还要有文采,此刻的徐阶没有半点城府深沉的权臣样,简直像是一个疯狂在外人面前炫耀自己儿子的父亲。